第三十四章 火苗(2/2)
季星宇点头:“是。”
这段记忆如果不是季星宇编造的,那其中的因果链条令王北脊背发凉:一个可能的罪犯,无意间在一个敏锐的孩子心理埋下了一颗关於“痕跡”的种子。多年后,种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发芽,被用於另一场“罪行”——虽然是以爱的名义。
阮淑华显得尷尬,当著警察的面责问季星宇:“我让你学习讲卫生的好习惯,没什么错吧!这事开不得玩笑,你没想清楚,不要乱讲。章叔叔家的姚阿姨一贯爱乾净,三天两头大扫除,你会不会弄错——”
“我记得清,”季星宇生硬地打断她,“我已经说了,那天林南不在。方玲玲案发前,她天天和我一起玩。”
“除了夏林南你找不到別人玩了?”季泽春在桌下捏著拳头,“朋友那么多!別说这些不上檯面的话!”
“朋友是多,玩得最好的是林南,那两天她突然不在,我不高兴、不习惯,不想和別人玩,所以有印象,”季星宇涨红著脸,不管不顾,“我就是这样。”
程雅文交付给季星宇的是一个小包,若不是车站人多,得保持家庭的和谐体面,不然,季星宇没法在父母面前把小包塞进书包。直到走进教室,他才把小包打开,里面除了程雅文自己的旧饭盒,还有个厚实的大信封。信封被透明胶不留一缝地密封著,透明胶下面略显幼稚的英文字,由季星宇自己所写,“ll&nn forever”,深蓝色天空背景和灿烂的流星雨也是初二那年的季星宇自己画的。大信封被他藏进课桌深处,旧饭盒则转交给夏林南——程雅文的叮嘱。
阮淑华和季泽春勒令季星宇交出小包给警察检查,被季星宇断然拒绝,“里面都是私人物品,和案件无关”。问话后期变成季星宇和父母互不相让的爭执,关於“是不是程雅文在暗中指使”。而同一时间,在另一间会议室,郭泽安拋给夏林南的问题,也直指程雅文。
“程雅文是怎么让翁永军透露的?”她问,看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后,又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夏林南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背包——旧饭盒在里面。跋涉一晚上,终於等到这个问题,她定了定神,交代出程雅文的去处:“她平常睡在开发区后面小山村的一个废弃破房子里。”
“沙岸村,”郭泽安点点头,“你今天来报警,是她的意思吗?”
“我担心章利钢会报復她,”夏林南直言,看了坐在会议室另一侧的夏绍庭一眼,“昨天晚上,已经有人潜进我家,弄死了我的金鱼。”
夏绍庭惊愕。
“胡奶奶不是出现了幻觉,”紧接著夏林南又说,直视郭泽安微微讶异的眼睛,“昨天半夜,她家確实进了人,只不过那人的目標是我家。我觉得,可以去查一下胡奶奶家的门锁,看是否有撬动的痕跡。”
“雅文一直在为案子奔波,”夏林南接著说,“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她在做好事,提供了新线索,理应得到保护。”
“我明白你为什么报警了,”郭泽安轻嘆一气,合上记录本,“楼上的门锁,我们会去查一查。你报警,是对的,程雅文不太有分寸,即便做的是好事,也容易出差池。我会去找她聊一聊的。接下来交给我们就行了。”
走出公安局已是夜里十点半,冬夜的黑暗如铁幕垂落在四下,为这纷乱但充满收穫的一天敲下结束的终章。季家三口走在前面,由王北陪著,大人们的话语里不约而同地重复著两个字:收心。
“开始期末复习了吧?”郭泽安拍拍夏林南的肩,“程雅文这边,我会关照的,你放心回去睡觉,好好上学。”
夏林南刚想要点头,一束远光灯,由远及近,撕开了夜的安稳。紧接著,一辆计程车猛地停在公安局院门前,发出刺耳的剎车声。眾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到后车门砰然弹开,红头几乎是滚了下来,紧隨其后的是阿毛。
红头出现的瞬间,一种陡然升起的巨大恐慌令夏林南失了心神:红头的身上有血,有泥,像是被抽走了魂,脊背爬不起来似地傴僂著,嘴里神经质地喃喃:“不是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会放火……不是我害的……”
“他出卖我们老大!”阿毛狠狠踹了他一脚,转向公安局门口的眾人,孩童般的面孔因悲愤而扭曲,“我们老大,被他害死了!被烧死了!”
吼声嘶哑,被冬夜冷冷地吞噬。场面冻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打开副驾门的许西身上。他衣服上也沾有明显的血跡,似是刚刚搏斗过,凝重的脸上残存著直面暴力的惊惶。下车后,他用目光快速扫过门口眾人,定格在夏林南失色的脸上。
“程雅文……”他深深吸了口气,“出事了。”
冬至的漫长黑夜似乎直到此刻才露出它不可测的全貌。警车驶出梅峰尖,旋入没有路灯的山路,车身顛簸,夏林南感觉自己的心臟像一团勉强粘合的粉末,在胸腔里隨著车身的每一次跳动,簌簌地往下掉渣。旧饭盒坚硬的边角透过背包硌著她的掌心,她呼吸是断的——吸不进,也呼不出。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迟滯的、颤抖的嘆息。
夏绍庭对於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又忧又惧地看著女儿,终於找到个机会唤了她一声:“南南。”
夏林南没动。
“你手机震了。”
夏林南便木然地掏出手机翻看,一条简讯,来自於许西:
“我们一起给程雅文报仇。”
这是一颗汽油弹,瞬间燃爆夏林南的胸腔,把她所有走投无路的悲伤、无措和恐惧,熔成一团鲜明的熊熊烈焰。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吸入氧气。紧接著第二条信息追了上来,依然是许西:
“程阿姨的花全被剪了。章利钢的人干的,我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