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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正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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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黑影空茫,教室里华灯初上。时间的紧迫感无处不在,一回到学校,夏林南就被月考前紧张的学习漩涡吸了进去。时间在一道道题目中匆匆流逝,考完就到了年末。“喜迎二零零三”被写上班会课的黑板,徐莉让大家回顾过去一年,夏林南觉得过去没什么好回顾的,无非是——

母亲的离开又拉长了半年。

她避开“失踪”二字,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妈妈是离开”。唐峰说不能被虚无縹緲的东西带走,她做不到,“妈妈会回来”这个希望再渺茫,她都会紧紧攥住。

带著对林月荷的传承,夏林南把冬至日没能成行的福利院活动放在了元旦假日。新年第一天,阳光明媚,团委成员在学校集合,由夏林南带著穿过了细长的供水隧道。季星宇本报了名,却因为“月考优势不明显”而留在了家;许西也来了,没和夏林南他们一道,是和牧知一起早早地出现在福利院。

夏林南看到许西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在阳光下熟练地带著孩子们做手工;夏林南和李红打了个招呼后再看向他,他脸上已经多了个古怪的硬纸板面具。

“你过来,”李红笑眯眯地把夏林南引到走廊尽头,手往上指,“看。”

铝管风铃静静地掛在门廊屋檐下。

“这一块最好看,”李红又指指盛放在墙角的长寿花,“暖和,淋不到雨。”

夏林南发现掛在风铃上的,她给李红画的圆形画像卡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嫩绿色缎带蝴蝶结,小巧又別致。李红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你画的我,我收起来了。这蝴蝶结是——”突然她转头找人,突然怪物许西弯下腰去——“噢!是程姐的巧手做的!”突然李红又恍然大悟,收回视线,“看这些花,都是程姐来种的,程姐好人哪。”

夏林南的心臟莫名地坐了个过山车。“程丽娥阿姨吗?”她蹲下身子,抚摸一簇簇粉嫩饱满的小花朵,“我都不知道她也会来这里。”

“你妈妈带来的呀,”李红笑著摸她头,“你妈妈说新地方很荒,就把程姐带来啦。程姐也真是个实在人,勤快人,不求回报的善心人哪。”

碎湖镇是太小了——夏林南想著唐峰的话——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雁过留痕,她转个弯就能撞进林月荷留下的气息,像穿上一件熟悉温暖的旧毛衣。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隨时投身一种幻觉:妈妈只是去上班了,出差了,並没有离她很远。

有不少人认识林月荷。元旦那天,夏林南还做了件事:把客船上给小女孩一家拍的照片寄了过去——当时,那位年轻妈妈在她的英语单词本上留下了地址。她是去邮局寄的,寄完后顺道翻了翻杂誌订购册,一个姓方的邮递员与她搭话,说“你妈妈算是我的老熟人”。

“《环球》《寰州》《上海服饰》《大眾摄影》……”他隨口报出一连串林月荷订阅过的杂誌,“前两年是《读者》《当代歌坛》……是给你订的吧?一晃一年时间没往你家信箱里塞书了,一开始我还不习惯呢……哎可惜啊,这新的一年又到了,接下来——”

“接下来你就是我的老熟人了,”夏林南急忙接话,一边去包里掏手机,准备把夏绍庭喊过来继续订杂誌,“今年我们接著订!”

气息会消散。在“走南闯北山水情”的校友论坛里,夏林南认真阅读每一条来自於天南海北的留言,试图追踪到林月荷的蛛丝马跡。做这事的时候汪君红就在她边上。汪君红依然是校庆事务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像太阳一样自带引力地把不少学生吸去了图书馆,许西也在其中。夏林南翻看留言,汪君红带著许西他们翻拍校友们寄过来的老照片,临近上课时眾人纷纷离去,汪君红捧著修订版的《校庆纪念画册》,戳戳愣神的夏林南,笑眼温柔:“发什么呆?”

隨即她把视线投向电脑屏幕,看到退休教师杨芳菲的留言,热情洋溢的一大段回忆里,特意提到了“绍庭”和“月荷”,说两人是“佳偶天成”。汪君红放下画册,接过滑鼠关掉校庆页面,又揉揉夏林南的脑袋,让她別多想。

“杨老师退休后去了寰州她女儿那,对镇上的事没那么了解,”她说,“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这些都是切实存在过的美好回忆。”

夏林南点点头,翻开修订版画册,露出轻鬆的笑:“我检查一下,不会把我妈的照片取下来了吧!”

“我刚看过,风华正茂的林老师,还在呢。”

汪君红的话音刚落,夏林南就翻到了林月荷的旧照,一张黑白合影,下方印著“1981年校女子排球队”。十七岁的林月荷站在后排左二,留著短短的辫子,碎碎的刘海贴在额前,鹅蛋脸,柳叶眉,露出新月般洁白平整的牙,明亮的眼睛看著夏林南,笑得正欢。夏林南的心突然就满了。又往后翻了几页,她发现一点不对劲:

“汪老师,那张合唱比赛的大合照怎么不见了?”

汪君红一点就通地笑了笑,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那张照片……组委会觉得不合適。”

“因为有雅文?”

在三年前的世纪之交,县里举办了新世纪合唱比赛,山水一中获得金奖,校合唱队因此留下一张光荣的合影。程雅文当时读高一,十五岁,是领唱,也是合照中最突出的人,夏林南能清晰勾勒出她在照片中的模样:大高个子,脊樑笔直,漆黑的齐肩发齐刘海,箭羽般的眉毛下方是一双锋锐的黑眸。嘴唇被涂成大红色,似笑非笑的表情很酷,与身边咧嘴假笑的其他同学似乎不在同一个维度。夏林南还记得,程雅文的齐刘海是为了这场比赛特意去剪的,为了把眉骨上的疤痕遮住。合唱团的大合影记录了程雅文最后的荣光,在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因为打架闹事被学校处分,“不分是非”、“不知悔改”,再后面就被开除了。

汪君红答得模稜两可:“组委会有自己的考虑吧!”

“不过,林南,”隨即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程雅文的本性是好的。她妈妈告诉我,说她小时候连杀鱼都不敢看,內心这么柔软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这么暴烈、冷酷?”

“她现在也不看杀鱼,”夏林南立刻反驳,语气里带著几分维护,“她只是看起来冷酷,其实非常仗义,对身边人特別好。她对她妈妈是不太好,那是因为丽娥阿姨不懂她,总让她去做她不爱做的事。哎,她要是没被开除就好了。”

“她被开除这事,我专门了解了一下,”汪君红说,“学校给过机会,她自己选择不接。”

接著她向夏林南敘述了程雅文当年退学的始末:

事情的起因,就始於那场合唱比赛。实际上,被组委会撤下的那张合影,拍摄於比赛开始前;而得奖后的大合影,最终没能拍成,因为舞台背景被程雅文砸坏了。

当时,电视台的人在场,得奖后要拍照,台里的一位领导临时提议,让程雅文换个位置,说她站在正中“不搭调”。程雅文不愿意,莫名地对那位领导语出不敬,甚至还啐了口吐沫。鲍铁仁当时也在场,见状立刻介入,勒令程雅文站到侧边,向那位领导道歉,可程雅文死活不从。老师上前去拉她,被她推倒在地,同学们见状,纷纷指责她不懂事、有毛病,程雅文被激怒了,当场就把舞台背景撕坏,最后,所有人都没能拍成合影。

一回校她就拿了个记大过处分。大家对她的微词就此散开,说她自视甚高、爱抢风头,程雅文忍不了,把特別阴阳怪气的几个人给打了。倒是没人敢说了,但又拿了个大过处分,理论上已经可以劝退。寒假里,学校家访,顾及到她家困难,让她写道歉书,保证书,只要诚心悔过,就能正常回去上学,程雅文摆摆头,不写。

“所以,程雅文是自己选择不回来,”末了,汪君红惋惜地总结道,“我觉得这是因为她对学校失去了信任,对我们这些老师、对身边的同学,都不再信任。所以她会毫不留恋地、像丟垃圾一样把学校丟掉。我不觉得她是吃不了学业的苦,她是不相信学校教的道理。她相信別的,比方说,拳头。”

空气沉寂了几秒,夏林南沉思的目光落在桌角虎皮兰那茁壮而锋利的叶片上。

“你觉得拳头是正道吗,林南?”

夏林南摇头:“不是。”

她收回目光,认真又略带困惑:“但是,雅文是充满正义感的,她一直都如此,不服气就出手,不憋著。打人是不对,但她不会无缘无故打架,不会刻意跟谁过不去。我不觉得她真的相信拳头,拳头只是……只是——”

“只是她一时的迷失,”汪君红接过话,“你最了解她,听你这样讲,我觉得她有回归正道的希望。她妈妈希望我帮帮雅文,我也真心希望她能变好,不仅为了她妈妈,更为了她自己。不说未来多么有出息,至少,不要再轻易做出啐人口水的事,做人最基本的礼貌和底线还是得有,你说呢?”

“被啐口水的那个台领导,是不是章利钢?”夏林南突然问,脑子里闪过程雅文在电话里提到的,“早就看他不顺眼”。

汪君红愣了愣,嗓音乾巴巴:“章总经理五年前就离开电视台了。”

夏林南的肩膀垂下去。

“但我们实事求是,那人……”紧接著汪君红又说,急速换了口气,“確实是他。电视台的人到现在还喊他章主任。”

看夏林南的眼睛亮了亮,汪君红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不管怎样,程雅文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对,太暴烈,太衝动,最后把自己的前途都搭了进去,太不值。”

“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帮助她回归正路,”最后,她对夏林南这样说,“她应该拥有正向的、顺畅的人生。”

夏林南点头,临走前借走了那张被撤下的大合影。

周末来临,她把大合影揣在包里,喊上周顏,周顏叫上了季星时,季星时又带上季星宇,四个人一起走过供水隧道,去开发区找程雅文。

想法很简单,喊程雅文出来玩,不让她带別人——他们几个机械厂的好久没有聚聚了。去之前,夏林南和程雅文通了电话,她在那头欣然应允,说“请你们吃烧烤”。隧道过得轻快,周顏回忆了一路的童年趣事,而进入开发区后没多久,一个电话,来自於郭泽安,中断了夏林南的脚步,把她中途拉到了公安局。

红头和胡老太也在。郭泽安简单说明情况:经技术部门查验,胡老太家的门锁的確被人撬过,锁孔边缘有半个模糊的手指印,与贾宏旺的指纹完全吻合。

“非法入室。”郭泽安看向红头,语气严肃。红头一声不吭,脸色煞白。胡老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年纪轻轻,怎么就走上歪路了!要走正路啊!算了,我家没丟什么东西,我不追究你,你一定要改啊!要做好人啊!”

红头肩膀颤抖,头埋得很低。郭泽安手指敲桌子,看向夏林南:“你呢?”

眼前的红头似乎想把自己蜷缩到消失不见,作为一个曾经进过局子、骨子里带著几分桀驁的人,他此刻的瑟瑟令夏林南有点意外,但他的恐惧和悔恨都不是装的。夏林南想到他在雨夜里、废墟边那濒临死亡的样子。她轻轻嘆了口气:“红头,我原谅你一次。”

红头抱著脑袋,点点头。

“但是,雅文一无所知,你得自己告诉她,”回开发区的计程车上,夏林南告诉一直看向窗外、沉默不语的红头,“你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来不及了,程雅文已经知晓——下车后,看到程雅文的瞬间,夏林南就明白了——程雅文眼里有冷火在燃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恨,和狠。

而紧接著发生的事,让所有人呼吸发紧——

程雅文手拎一截钢筋,阴沉的目光无差別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把红头一脚踹进网吧后面的小屋,反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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