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交代(2/2)
“章利钢溜须拍马的能叫那些警察反过来抓你,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看你差不多已经是他的走狗了。”
夏林南张口,没能发出声音,眼睛驀地红了。翻斗车不知疲倦地倾倒泥石,空气里瀰漫著呛人的尘土。程雅文低头快速嘆了口气,又抬头,心力交瘁的视线投向湖面,语气是平静的:“你满口找证据,其实是不相信我。我说实话,不意外。你们一个个的顾这顾那,要这要那,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別人没两样。行吧,就这样吧。”
那个监工又在朝她俩喊了。程雅文別过身子,肩膀有个无所適从的、缓缓的沉降。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夏林南看著她的侧脸——太乾净了,乾净到有些落寞。她调整一下心绪,开口:“我当然相信你,雅文。”
“扯吧。”
“我是不想看到你为了撂倒这么个人,什么都不管不顾。”
“接下来夏家千金又要教育我普度眾生原谅红头了是吧?”
“不然呢?你打算怎样?把他杀掉泄愤?!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管不著。”
夏林南没再说话,掉头离去,怒气冲冲地走出几大步后,先是看到那两女孩还在不远处挡路,接著是季星宇,形单影只地站在路旁,一直朝这边张望。她的步子便缩小了。然后她听到监工在后方对程雅文发出威胁,“你再不走我扔石头了”。
夏林南停下脚步,回头——
真有块石头在空中飞。不过方向是反的,从下至上,气势汹汹地落向了监工。监工被嚇得赶紧躲开,看了程雅文最后一眼,无奈摇头,转身走了。
程雅文却是畅快的。拍拍手,见夏林南回身了,她又变僵硬,把头撇向一边,看翻斗车里泥石滑落,不吭声。
水浪不断涌进,夹砂带泥,次次都舔到了她脚上那双陈旧的旅游鞋。夏林南又起脚,蹬蹬蹬走回她身后:“我不是来跟你对著干的,雅文。”
“我也厌恶背叛的人,特別厌恶。比方说我爸,我原谅不了他的,我……”工地声嘈杂,夏林南顿了顿,费力地扯著嗓子,继续说下去,“我有时会想,十年前,我干嘛非要去找我妈呢?我妈接受不了背叛,正常啊,她一走了之挺好的!反正我也能长大!然后……然后就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事了,你和红头也就不会……他就还是你的——”
“別哭出来啊,”突然程雅文把她打断,“不至於,知道不?”
“我才不哭!”
吼出四字宣言,鼻头却酸得要掉,夏林南很努力地把眼泪水咽回去,混著空气里辛辣的尘土。程雅文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行了,你想七想八的,脑子成浆糊了,”她拍拍夏林南的肩,手力和语气都带著豁达的厚度,“你不找你妈,能让方玲玲活过来?这是两件事。你妈妈走没走,跟章利钢是不是恶人,没关係。就算你妈下一秒就出现了,我也不会放过章利钢的,我早就想灭他了。”
说著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掷向一辆正在倾倒泥石的翻斗车。石头砸到缓慢倾斜的车厢,清脆的撞击声被滚滚而下的泥石巨响吞没。夏林南愁容满面地看著程雅文弯腰捡起第二块石头:“经过这一次,警察已经盯上章利钢了,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警察玩警察的,”程雅文接著砸车,“我走我的!”
“是不是因为他当初害得你退学?”夏林南此话一出,程雅文手臂一僵,“你为什么要啐他口水,雅文?”
“他自找的。”
第三块石头飞出去了。夏林南抬脚绕到程雅文身前,拦住她继续弯腰的动作:“他骂你了?”
没见程雅文摇头,那就是了。程雅文退开半步,执著地找石头。这次她弯腰的时间比较久,一块块石头掂过去,都不满意。夏林南看著她逐渐发红的耳根:“他骂你什么?”
终於拿到一块长形状石头,程雅文直起身,一脸不耐烦:“问这么多无不无聊啊!”
夏林南不为所动地靠近她:“是不是——”
她声调骤降,用唇语的音量说出了后半句的三个字。李红曾经凑在她耳边,用委屈的气声、飞快掠过的那个词。一个最普通却也最刺耳的,本地人羞辱女人的脏词。
程雅文读懂了,眼里的光有剎那的消失——她认。
“我跟你讲,林南,”旋即她移开两步,摆出一个颇为专业的蓄力姿势,如鹰的目光死死盯牢上面的翻斗车,“这个红头,我不要了。”
她上身朝后仰去,像紧实的弹簧。夏林南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习扔標枪,就是程雅文教的。一中的女子標枪记录保持者,是三年前就读高一的程雅文。失神之际,长石头脱离程雅文的手,嗖一声飞离而去,鏘——
不偏不倚撞击到车厢钢板,声音敞亮,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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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剩下的一小时是在小湾公园度过的,周顏借许西的手机给夏林南打了个电话。她和其他人一起,像小动物一样在小湾公园的水岸边探出头,轻快喊她俩回去,“不然我们群龙无首”。回去路上,季星宇沉默著与她俩会合,而那两个被程雅文隨手“解救”的女孩,穿扮有些另类,竟也一路跟著仨人来到小湾公园。
进公园后发生了小小的戏剧化的一幕:唐峰本来坐在一张石凳上看两个老人下象棋,对夏林南等人的归来无动於衷,无意间瞥见那两女孩,突然乐呵,起身朝她俩走去。
“徐露!”他语气严厉,带著几丝“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你是徐露,十七岁,金埠乡朱田村人。几个月没回家了?你爸妈还以为你死了,都给你报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他把叫徐露的那个女孩押走了,没多久后回来,看到夏林南站在公园的六角亭里,不怯也不慌地接纳著其他人的目光,正在讲话。
“我觉得我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在简单解释了案件和林月荷失踪的联繫后,夏林南朝独自坐在亭子外面枯草地上的程雅文看了眼,环视在座的人,“至於你们说的一起帮忙,我觉得……还是算了。一方面案子水深,你们和案子不相关,离远点最好;另一方面我也想不出你们能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真的。”
“我们继续搞姓章的啊!”阿毛义正言辞,“红头,红头!你把那个姍姍拉进来,来给我们当臥底!你刚好將功——”
夏林南打断他说“不行,那不是正道”,大奔认同点头,小方敲了阿毛一下:“她给姓章的当臥底还差不多!”周顏和季星时挽手坐在一起,季星宇独占一张长椅,红头蜷著身子缩在许西后面,许西似在思索,目色沉静。
唐峰迴归老人的棋盘。棋局正僵著:红方丟了双车,马炮被黑方的双象死缠住;黑方多一卒,却被红方全挡在河界。两老人仿似被点穴,像两尊雕塑。
六角亭里少年们的討论则逐渐热烈:
“还是得有正儿八经的证据,套话不算证据……”
“我觉得不能把怀疑放到章叔叔一个人头上,方玲玲案发那晚,只要提供不了不在场证明的男人都可疑——”
“高建国呢?他时常去旧厂区那边钓鱼,郑阿姨又不常回来……”
“也说不定是放出来的劳改犯做的,那个时候多乱!总有人狗改不了吃屎!”
“不过埋尸最方便的不就是章利钢么!他那么多工地!”
“半年后那片旧厂区也会变成他的工地。”
夏林南这话让大伙儿的討论一停。隨即更加热烈:
“那一定就是他没错了!”
“高招啊高招,釜底抽薪!”
“没有案发现场再怎么查案?!”
“噢,我想起来了林南!”周顏眼睛一亮,起身抓住夏林南,“不过我不太確定……很久以前,章叔叔是不是戴眼镜的?我记得他以前喜欢把眼镜架在头顶上,很时髦——”
“是戴眼镜,我也记得,”季星时也起身,柔和的声音里面难掩激动,“而且他以前很瘦,他们家的人都挺瘦的其实,连章扬都瘦下去了,他怎么反而——”
“故意的!”小方拳头一挥,肯定又敬佩地往程雅文那边看了眼,“姓章的心虚!生怕有人把他认出来!”
阿毛不解:“可方玲玲都死了啊。谁还能——”
“李红,”夏林南打断阿毛,思绪隨著大家的討论而波涛起伏,时不时看向程雅文倔强的背影,“大家都別忘了,方玲玲是第二个受害者,福利院的李红阿姨,才是第一个。”
阿毛惊喜,隨即惊恐:“那,那她要危险了啊!”
“好啊,好棋,”红方老人突然拍手大笑,把唐峰的注意力拉回棋盘上,“好一个绝杀!我怎么都没想到!真是后生可畏啊!”
使出绝杀的不是黑方老人,是季星宇——他一发现唐峰就悄然离开眾人来到了棋盘边。
“那我们得去保护那个李红啊,”小方语气急切,“姓章的说不定会斩草除根!”
老人重新摆好棋盘。唐峰瞅了眼依然坐在草地上背朝大伙儿的程雅文,起身咳了两声,朝六角亭走去:
“这儿人来人往、光天化日,你们倒是放得开,什么都敞开讲。要我说,不懂得保护自己,想法再好,都是儿戏。”
眾人惊讶地看著他从一株桂花树后面凭空出现。
“高建国確实在7月31日清晨去了旧厂那边钓鱼,但没去树林,我核实过,”他先看向周顏和夏林南,再看向小方,“是有刑满释放人员去旧楼住过,能核查的,都核查了,暂时没发现案件相关人员。”
看眾少年明显地焉了下去,他笑起来:“不过警察叔叔我不是来欺负小孩的。我手头有件大事,太难办,想劳烦各位出点力,你们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