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困局(2/2)
“口令。”陆明辉没有鬆开枪柄。
“风从北方来。”阿炳回答。
“雨落黄浦江。”陆明辉接上。
暗號对上了。
陆明辉的手没有从枪柄上移开。口令可以被套出来。面前这个人到底经歷了什么,他没有亲眼看到。
“老赵走之前,让你给我带什么东西没有?”
阿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酥饼,用牛皮纸裹著。牛皮纸內侧用指甲颳了一道痕——从左下角到右上角,斜的。
这是他和老赵之间的私人暗记。两人第一次在生煎铺子碰头时,老赵用筷子在桌面油渍上划的方向。没有写进任何联络规程,组织不知道,掌柜也不知道。
陆明辉接过酥饼,捏了捏,硬邦邦的,放了有几天了。
手从枪柄上鬆开。
“你胆子很大。顾云秋和李士群都在找你。”
“他们找的是阿炳。”阿炳戴回毡帽,拉了拉帽檐把半边脸遮住,“上海滩多的是没名没姓的苦力。”
“你脸上这道疤可不安全。”陆明辉目光在阿炳的疤痕上多停了一息,“76號的人见过你。”
“做过处理了,户籍也换了。”阿炳摸了摸脸颊。
“组织的意思是,如果有暴露风险,隨时可以撤。但眼下上海局势混乱,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帮助你。”
陆明辉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老赵的伤情稳定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杉计划的核心,不在特使身上。”
陆明辉夹烟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特使是个幌子。真正的杉计划执行人,已经提前到了上海。”阿炳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老赵被关在法租界安全屋的时候,隔壁房间来过两个日本人。老赵听到了一部分谈话——特使带来的那份名单,是用来钓鱼的。”
陆明辉记起今天早上中岛的表情。
中岛把安保交给他,把名单的事告诉他。如果特使是幌子,那中岛要钓的鱼,包括他陆明辉吗?
“真正的执行人是谁?”
“不知道。老赵没听清。”阿炳摇头。
“但组织上截获了一份日军密电,提到了一个代號:园丁。这个人负责全面接管上海的地下金融和物资渠道。”
园丁。
陆明辉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阿炳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军统明天要在火车站动手。”陆明辉吐出一口烟,“中岛在南广场设了口袋。军统的消息来源本身就是陷阱。他们一旦开枪,一个都跑不掉。”
“你想救军统的人?”阿炳问。
陆明辉没有回答。
他吸了两口烟,菸头明灭了两下。
“军统在上海的行动力量要是被一锅端了,中岛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他把菸灰弹在地上。
“这笔帐不难算。”
阿炳点头。
“但我不能出面。”陆明辉看著他。
“王蒲臣那边递了条子过来,要我提供特使的下车位置和车牌號。我不回,他就会怀疑我。我回了错的,军统全军覆没。”
“需要组织出面?”
陆明辉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们只需要保持静默。”
他走出后院,在门帘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阿炳,76號那些人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没有。”
“你確定?”
阿炳沉默了一息。
“確定。”
陆明辉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
他没有回公寓,开车去了法租界一家西餐厅。点了一份牛排,一杯红酒。
刀叉切开牛肉的时候,刀刃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一声。
结帐时,他让侍者找来纸和笔。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秒。
他没有写下车位置,也没有写车牌號。
写完,折好,连同一块大洋一起压在盘子下面。
“替我转交给今晚最后一位订了靠窗位的客人。”
侍者点头收下。
出门。
刚走到车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
顾云秋坐在驾驶座上,看著他。
“陆长官,一个人吃晚餐,挺孤单的。”
“顾秘书有何指教?”陆明辉手搭在车门上。
“中岛课长临时改变了计划。”顾云秋推了推眼镜,“特使明天不在上海火车站下车。”
陆明辉的手指扣住了车门边缘。
“在哪?”
“吴淞口码头。”
五个字。
中岛连他都骗了。火车站的红头文件,南广场的诱饵,全都是假的。真正的特使,走水路。
“你怎么知道的?”陆明辉盯著顾云秋。
“吴淞口外围水道昨晚临时增设了两道巡逻线,海军的船。”顾云秋语气平静,“这种规格的水面警戒,不是为了查走私。”
陆明辉没接话。
“中岛为了绝对安全,动用了海军的巡逻艇去接人。陆长官,你被你的学长当猴耍了。”
陆明辉鬆开车门。
火车站是一个死局。中岛把军统、76號、甚至他自己,全都锁死在那里。而真正的特使,將在吴淞口悄然登陆,与那个代號“园丁”的人会合。
但南广场的口袋还在。军统的人明天九点还会准时出现。
“多谢顾秘书的情报。”陆明辉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
“你要去哪?”顾云秋问。
“去布置火车站的安保。”陆明辉坐进车里。
“既然课长让我负责火车站,我就得把火车站守得固若金汤。”
引擎发动。
后视镜里,顾云秋的车没有跟上来。
陆明辉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看了一眼仪錶盘上方贴著的那张上海地图。
吴淞口在地图的东北角,离火车站四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