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六条街(2/2)
砰!砰!
两名端衝锋鎗的便衣倒下。
最后一个躲在轿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垃圾桶方向——王蒲臣刚探出半个头。
陆明辉从板车后衝出来。
朝侧面跨一大步,抢到射击角度。枪口咬住对方的脑袋。
对方余光捕捉到他。枪口猛偏。
两人同时扣下扳机。
砰!砰!
子弹击中陆明辉左臂。布质吊带瞬间被鲜血浸透,撕裂的肌肉翻卷开来。没长好的骨头被弹头咬碎,痛感从骨缝里炸开,眼前白了一瞬。
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差点跪下去。
但扳机已经扣完了。
他的子弹穿透车窗,精准击中对方面门。
巷子安静了。
只有轿车引擎还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冒著白色尾气,混进夜雾里。
王蒲臣从垃圾桶后站起来。枪口垂下,看著满地尸体,又看向陆明辉左臂上不断涌出的血。
陆明辉把柯尔特插回腰间。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老刀牌,用嘴咬出一根。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三下才躥出火苗——手指在抖。
他蹲下身,扯开离他最近那具尸体的雨衣领口。里面穿著深色便装,左胸內袋露出半截硬纸片。陆明辉用两根手指抽出来——特高课外勤的行动令,签发人一栏盖著新刻的课长印。
他把行动令塞回尸体口袋里。
靠在轿车引擎盖上。不是站著,是撑著。
火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左臂垂在身侧,血从袖口往下淌,顺著指尖滴进脚边的水洼。一滴,又一滴。
“纸鳶。”王蒲臣走过来,嗓子发乾,“你——”
“你不能有事。”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线断了,风箏就废了。”
王蒲臣背靠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南造云子乾的?”
“立泰银行,她要。你,她也要。”陆明辉靠在车门上,右手按著左臂上方,按得很紧,“抓住你是军功。两头都想吃。”
“她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王蒲臣压低声音,“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身边有鬼。”陆明辉盯著他的眼睛,“你刚到上海,她就收到了消息。接应点也被人清了。”
王蒲臣咬紧后槽牙。
“除了纸鷂,谁也別信。”陆明辉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佘爱珍都认得你的脸。这里就是你的死地。立刻走。”
王蒲臣沉默了几秒。
“陆老弟。”他改了称呼,语气沉重,“大恩不言谢。”
“走水路。明早六点,十六铺码头。”陆明辉把菸头掐灭揣进兜里,“万默林安排了船。直接回重庆。”
王蒲臣点头,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陆明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身子顺著车门往下滑。左臂的痛往深处钻,视线边缘泛起黑影。
右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咬牙站直。
走向巷子另一头。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
法租界。安全屋。
顾云秋剪开陆明辉的衣袖。
血肉模糊。骨渣混在烂肉里,白色碎骨茬子扎在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中间。
她没说话。拧开酒精瓶盖,直接往伤口上浇。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额头全是冷汗。没出声,只有呼吸变粗,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镊子探进伤口。金属碰到弹头的声音很轻,陆明辉的右手猛地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顾云秋手腕发力,猛地一拔。
噹啷。
变形的弹头掉在搪瓷盘里,带著一小块碎骨。
“车已经撞在电线桿上了。”顾云秋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侧头看了一眼左臂不断渗出的血,拿起纱布在伤口下方接了一小片,折好放进铁盒。“等会让人把这个抹在方向盘上。”
“做得好。”陆明辉闭上眼。
“柯尔特的弹壳会留在现场。”顾云秋语气没有起伏,但穿针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分。
“上海滩用柯尔特的不下三百人。”陆明辉闭著眼,声音很轻,“她查不到我头上。但她会记住。”
顾云秋打结,剪断缝合线。绷带一圈一圈缠紧。最后一圈,她的手指多停了一息,力道比前几圈轻了很多。
“你可以让我去接应你。”顾云秋收起镊子,把搪瓷盘推到桌角。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血渍没擦掉,又擦了两下。
陆明辉偏过头。“送我去虹口宪兵医院。对外的说法——车祸撞上电线桿,有人趁乱开枪抢劫,我挨了一发。巡捕房那边让万默林去打招呼,报案记录做乾净。”
他看了一眼搪瓷盘里那颗变形的弹头,沉默了。
王蒲臣明知上海是龙潭虎穴,还要亲自露面。五十箱盘尼西林只是幌子,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难道与立泰银行,或者黑龙会有关?
虹口。特高课。
南造云子坐在办公桌后。李士群关在地下室,她没去审。
桌上电话响了。
接起听筒。“说。”
“课长,霞飞支路行动失败。”武田的声音传来,掩饰不住震惊,“七名外勤全部玉碎。目標逃脱。”
南造云子握著听筒的手没动。
“谁干的?”
“有第三方介入。现场捡到柯尔特m1911弹壳。”武田顿了一下,“射术极精,我们的人大部分一枪毙命。地上还有一摊血——第三方也掛了彩。”
南造云子掛断电话。
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著她身上那条深紫色的晚礼服。
柯尔特。精准射击。受伤。
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的行动日誌上。陆明辉今晚从百老匯大厦离开后,他的福特轿车没有回76號。
门被敲响。
副官推门进来,神色匆忙。
“课长,宪兵医院急诊室来电。陆明辉处长座驾在法租界撞上电线桿,左臂重伤,现已入院。76號那边的人报的案。”
南造云子转过身。
看著副官,没有任何表情。但右手已经在够衣架上的军大衣。
“备车。”
军大衣披在晚礼服外面,扣子一颗一颗繫上,系得很慢。
“去宪兵医院。”她拉开门,脚步没停。
副官跟在后面,犹豫著开口:“课长,霞飞支路的善后——”
“明天再说。”南造云子头也没回,“先去看明辉君。他左臂的伤,我放心不下。”
走到走廊尽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
晚礼服的裙摆从军大衣下摆露出一截,深紫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车祸。左臂。柯尔特。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今晚那顿饭,他右手端酒杯的时候,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