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刀柄上的线(2/2)
李士群带著人走下来,在距离铁门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武田组长。”李士群拿出那张存单,抖了抖,“特调委奉命查抄违禁物资。地下二层备用仓库里有五十箱盘尼西林,请你把门打开。”
武田连头都没抬。
“没有南造课长的手令,谁也不准进。”
“这是南京的命令!”李士群將存单往前递了递,“这批货根本没有登记在册,是陆明辉私吞的走私货!”
武田把枪管对著灯光看了看,插回腰间枪套。站起身,背靠铁门,双手抱胸。
“上次你来,我用枪指著你的头。告完了状,你还是进不来。”
李士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林之江和身后的特务手按在枪柄上,没有拔。上次的教训还在。他不敢打死武田,但武田敢打死他。
李士群没有再看武田。
他盯著那扇厚重的铁门。铁门缝隙里,隱隱传来机器运转的沉闷轰鸣声。
咔噠,咔噠。
节奏稳定,不停歇。
李士群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油墨味更浓了。
五十箱盘尼西林,需要机器运转吗?
他的目光从铁门移回武田脸上。武田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姿態鬆弛。
“武田。”李士群声音压低了,“你死守著这扇门,守的恐怕不是盘尼西林吧。”
武田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油墨味灌进鼻腔,辛辣刺鼻。
“走。”李士群转过身。
带著人快步走上楼梯。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极司菲尔路,76號。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右手翻开一份文件,拿起钢笔,在末尾签下名字。
顾云秋推门走进来。
“李士群拿到了存单。”顾云秋走到桌前,“在地下二层待了三分钟,没敢硬闯,带人撤了。”
陆明辉放下钢笔。“他去了哪?”
“没回76號,直接去了火车站。”顾云秋语气平稳,“买了去南京的票。”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倒出一根老刀牌。右手摸出火机,砂轮擦了一下,火苗躥起来。菸头红了一截。
“武田那边呢?”顾云秋问,“李士群在地下二层待了三分钟。以他的鼻子,肯定闻到了油墨味。”
陆明辉夹著烟的手搁在桌沿上,没有接话。
顾云秋也没追问。她把手里另一份简报放在桌面上。
“又一批成品今晚运出上海。走太湖水路,直接进国统区。”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批货,一箱都不能留在国统区。”
“怎么截?”顾云秋问,“武田亲自押车。特高课的防卫密不透风。”
陆明辉转过身。
“我们不截。”
顾云秋抬起头,等著下文。
“武田的人从出发到交货,全程都在中岛的监控下。动手,就是暴露。”陆明辉走回桌前,把烟摁进菸灰缸。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又放下。
“联繫纸鷂。让他通知王蒲臣——有一批假钞即將离开上海,源头是立泰银行地下二层。”
顾云秋点头。
“货到了国统区,重庆的人会处理。”陆明辉看著顾云秋,“李士群带著油墨味去南京,周佛海就会知道中岛在上海乾什么。”
顾云秋没有追问。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明辉看了看时间,回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拨给了中岛。
“课长,李士群带人闯了立泰银行地下二层。”陆明辉语速极快,“我之前做了一张假存单钓红党分子,他截了去,直接衝到武田面前。门没开,但他在楼梯口站了三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明辉能听见中岛信一的呼吸从鼻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现在在哪?”中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
“火车站。买了去南京的票。”
听筒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攥碎了。
咔噠。电话掛断。
陆明辉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
李士群正坐在开往南京的车厢里,怀里揣著那张存单,鼻腔里还残留著油墨的味道。窗外的田野漆黑一片,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又闷又重。
他把存单从內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反覆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