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房樑上的绣花鞋(1/2)
腊月二十二,老李从那个系满红布条的村子出来,沿著黄河故道大堤继续往东北走。
一夜没怎么合眼。
昨晚他从村里出来,本想在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宿,但大金鹿骑出去没多远,后胎就瘪了。他蹲下来检查,发现扎了一根蒺藜刺——这东西在鲁西南的土路上到处都是,防不胜防。
没办法,他推著车走了三四里地,才在路边看见一间废弃的土坯房。房子没有门,窗户也用砖头堵了大半,但好歹有个屋顶,能挡挡风。
老李把车推进去,用榆树皮捆子堵住门口,在墙角铺了一层麦秸,裹著棉袄躺下了。
他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几天的见闻——魏湾镇的灶王爷咧嘴,郑庄的筷子立碗,还有那个村子的老槐树红布条。三件事,三个村子,三户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老人死了,活人不安生。
老李摸出那个小本子,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封面。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麻绳也断了一根,他用新的重新缝过。本子里记著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铅笔字,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的砖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老李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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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老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又像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离得不远,估摸著也就一两里地。
老李从麦秸堆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五十二了,睡了一夜麦秸,浑身骨头都疼。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凉水,算是早饭。
他把大金鹿推出土坯房,检查了一下后胎——气已经漏光了,瘪得贴在地面上。老李嘆了口气,从褡褳里拿出补胎的工具,蹲在路边开始补胎。
补胎是个细活儿。他先用銼刀把扎破的地方銼毛,涂上胶水,等胶水半乾的时候贴上补胎片,再用木槌轻轻敲实。这个过程不能著急,胶水没干透就贴,跑不了几里地又会漏。
老李一边补胎一边听著远处传来的叮叮噹噹的声音。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他看清楚了——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地开外,有一个村子,声音就是从那个村子里传出来的。
补好胎,打好气,老李骑上大金鹿,朝那个村子去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墙灰瓦,有几户是砖瓦到顶的。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棵大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他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村子中间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支著一个脚手架,几个人正在房顶上忙活。叮叮噹噹的声音是瓦刀敲击砖头髮出的,有人在翻修房子。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偏房,在村里算是大户。正房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山墙上的砖缝里长著枯草。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和苇箔,几个工匠正在上面铺新瓦。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仰著头指挥上面的工匠。他穿著一件蓝布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旧军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时不时地喊一声:“轻点!那块瓦放平了!”
老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推车离开,那个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哎,你是干啥的?”
老李停下车:“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车后的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收榆皮的?来得正好,我家后院有几捆榆树皮,你要不要?”
老李点了点头:“要,看货定价。”
男人招了招手:“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屋顶——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房梁是老榆木的,粗壮结实,年头不短了,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的目光在房樑上停了一下。
房梁靠近山墙的位置,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掛在那里的一团什么东西。
老李眯起眼睛看了看,没看清。
男人领著他绕到后院。后院墙根下堆著几捆榆树皮,晒得干透了,顏色发白。老李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皮。”老李点了点头,“三年的老榆树,纤维长,韧性好。三毛一斤,我全收了。”
男人没还价,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老李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后院抽了一会儿烟。
“老哥贵姓?”老李问。
“免贵姓王,王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已经是第四个“德厚”了——魏湾镇的老陈叫陈德厚,郑庄的老郑叫郑德厚,那个系红布条的村子的女人姓什么他忘了问,但老郑和老陈已经让他够惊讶了,这又来一个王德厚。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还真是巧了,同名同姓——不对,不同姓,同名。缘分。”
两个人蹲在后院抽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老李问起翻修房子的事,王德厚说这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住了五六十年了,房顶漏雨,趁著年前天气好,请了几个工匠把瓦翻了。
“你爹呢?”老李问。
王德厚的笑容淡了一些:“走了,走了三年了。”
“老娘呢?”
“老娘还在,七十多了,住在东偏房。”王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身体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明白。”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抽完烟,老李开始称榆树皮。他干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称,用麻绳捆好,往自行车后座上码。王德厚在一旁帮忙,时不时递根烟。
就在老李码到第二捆的时候,正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王哥!王哥!你快来看看!”
是房顶上一个工匠的声音,嗓门很大,带著明显的惊慌。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榆树皮,快步朝前院走去。老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前院里,几个工匠已经从房顶上下来了,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著房顶的方向。其中一个年轻工匠脸色发白,手指著房顶,嘴唇在哆嗦。
“咋了?”王德厚问。
那个年轻工匠咽了口唾沫:“房樑上……房樑上掛著一双鞋。”
王德厚抬头看了看房顶。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和椽子。在靠近山墙的位置,果然掛著一双鞋——是一双绣花鞋,用一根红绳繫著,吊在房樑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绣花鞋不大,估摸著是三十五六码的,是女人的鞋。鞋面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著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花。绣工很精致,凤凰的尾巴用了三种顏色的丝线,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在鞋面上开了一样。
但那双鞋已经很旧了。红色褪成了暗红,金色的丝线也发黑了,鞋底上沾著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菸灰,又像是血干了的顏色。
王德厚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看著那双绣花鞋,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王哥,”那个年轻工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鞋是啥时候掛上去的?我们揭瓦的时候还没看见,揭到一半就露出来了。这房梁……怕是有年头没动过了吧?”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几个工匠说:“你们先下来,今天的活儿不干了,明天再说。”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没说什么,收拾了工具,从脚手架上爬了下来。那个年轻工匠最后一个下来,下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绣花鞋,脸色白得像纸。
工匠们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王德厚、老李,还有王德厚的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刚才一直站在堂屋门口,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房樑上的绣花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是……”女人的声音发颤。
王德厚瞪了她一眼:“別吭声。”
老李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著那双绣花鞋。风吹过来,绣花鞋在房樑上轻轻晃了晃,红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王老哥,”老李说,“这房子是你爹盖的?”
王德厚点了点头:“六几年盖的,盖了快三十年了。”
“盖房子的时候,房樑上有没有掛过东西?”
王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老李没再问。他从院子里搬了一把梯子,搭在屋檐上,爬了上去。王德厚在下面喊了一声:“你干啥?小心点!”
老李没理他,顺著梯子爬到了房顶。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踩在苇箔上软绵绵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梁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绣花鞋。
鞋子是用一根红绳系在房樑上的,红绳打了三个结,系得很紧。鞋面已经发霉了,长著一层灰白色的霉斑,但绣花的花纹还能看得清楚。
老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鞋底。
鞋底上沾著的东西不是灰,是蜡——蜡烛滴下来的蜡油,黑色的,掺著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双鞋不是隨隨便便掛上去的,是有人故意掛的。掛鞋的时候,点了蜡烛,蜡油滴在了鞋底上——这是在“做法”。
老李从房顶上下来,把梯子收好,走到王德厚面前。
“王老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爹活著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爹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没得罪过人。”
“那你娘呢?”
王德厚的脸色又变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娘……我娘年轻的时候,跟我奶奶关係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王德厚看了看他老婆,他老婆已经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他凑近老李,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奶奶是六十岁那年没的,据说是上吊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我爹从来不提,我也不敢问。”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奶奶上吊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清楚。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德厚脸色大变的话:
“王老哥,你奶奶上吊用的绳子,是不是红色的?”
王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老李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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