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己巳之变 下(1/2)
十二月,朔风如刀。
北京,紫禁城,平台(云台门)。
这是皇帝日常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不像太和殿那般威严宏大,却更显机要。
崇禎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眼眶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他今年才十九岁,登基不过两年,却已经像一个被国事压得透不过气的中年人。
此刻,他正盯著跪在阶下的袁崇焕,目光复杂。
袁崇焕也瘦了。
连日的血战和焦虑,让他本就清瘦的脸庞更加稜角分明,颧骨高高突起。
他穿著御赐的蟒袍,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袁卿。”崇禎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广渠门一战,卿与建虏血战竟日,退敌有功。朕心甚慰。”
“臣,分內之事。”袁崇焕叩首。
崇禎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但朕有一事不明。建虏破喜峰口,入寇京畿,卿为蓟辽督师,节制蓟、辽、登、莱、天津军务,为何不能御敌於关门之外?”
这话一出,平台里的气氛骤然凝滯。
几个阁臣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都垂下了眼皮,眼观鼻鼻观心。
袁崇焕的后背,微微渗出了冷汗。
这是预料之中的詰问,也是他无法迴避的问责。
“回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蓟镇防务,非臣专责。臣所辖,重在辽东。蓟镇边墙年久失修,兵力空虚,臣屡次上疏,请增蓟镇防御,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上疏了,朝廷没批。没钱,没人,我有什么办法?
崇禎沉默了。
他知道袁崇焕说的是实情。蓟镇的防务废弛,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是皇帝,他需要一个交代。建虏兵临城下,京畿被蹂躪,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看著。
他需要一个交代。
“卿在辽东,与建虏对峙多年。”崇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杀毛文龙,是否与建虏有约?”
袁崇焕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杀毛文龙。
这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毛文龙,东江镇总兵,开镇皮岛,常年袭扰金军后方,是皇太极的心腹之患。
袁崇焕督师蓟辽后,以“冒餉、通虏、跋扈”等十二大罪,用尚方宝剑將毛文龙斩於双岛。
那是今年六月的事。
消息传到北京,崇禎虽然下旨肯定了袁崇焕的做法,但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毛文龙再怎么跋扈,也是一镇总兵,牵制金军多年。
你说杀就杀了,事前没有请旨,事后才上报。
如今金军破关而入,有人私下议论——正是因为毛文龙死了,金军没了后顾之忧,才敢倾巢南下。
“陛下!”袁崇焕重重叩首,额头上青筋凸起,“臣杀毛文龙,是为了整肃军纪!毛文龙冒领军餉,私通建虏,跋扈难制,不杀不足以正军法!臣与他,绝无私怨!”
“那建虏为何能破关而入?”崇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少年天子特有的尖利,“毛文龙在时,建虏何曾敢深入京畿?他死了,建虏就来了。这是巧合吗?”
“臣……”袁崇焕的嘴唇颤抖著,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臣不敢说巧合。但臣可以对天起誓,臣杀毛文龙,绝无私心!若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
平台里一片死寂。
几个阁臣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知道,这一刻,袁崇焕的生死,就在皇帝一念之间。
崇禎盯著跪在地上的袁崇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卿不必如此。朕,只是问问。”他顿了顿,“卿辛苦了,且回营歇息。建虏未退,战事未了。卿,还要为朕分忧。”
“臣……领旨。”
袁崇焕叩首,缓缓起身,退出平台。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出平台,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鳞次櫛比的宫闕,望著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皇帝没有相信他。
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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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十二月十七日。
皇太极再次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广渠门,而是永定门。
负责防守永定门的,是满桂。
满桂,大同总兵,蒙古人。广渠门一战,他率宣大骑兵与金军血战竟日,身负数创,兀自死战不退,勇悍之名,连金军都为之侧目。
但他不是袁崇焕的嫡系。
他是宣大镇的兵。
他和袁崇焕之间,隔著宣大与蓟辽两大军镇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
永定门外。
皇太极显然打探清楚了——永定门的守將是满桂,不是袁崇焕的嫡系。他要捏这个“软柿子”。
满桂站在营寨的望楼上,望著西北方向,面色铁青。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像决堤的洪水,正缓缓压过来。
他的伤还没好。
广渠门一战,他身中两箭,刀伤四处,左臂至今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退缩。他是满桂。他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退缩。
“全军听令!”他拔出腰刀,声如洪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士卒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后金大军倾巢而出。
左右两翼各有两三千骑兵,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中路是一排排步战精锐,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虎枪、盾牌。
楯车隆隆推过冻土,车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张弓搭箭。
满桂默默估算了一下——至少两万人。
而他的宣大营里,真正能打的,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传令。”他从望楼上下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全军列阵,迎敌。”
號角声呜呜响起。
宣大营的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披甲、取兵器。
有人嘴里还叼著半块乾粮。有人在骂骂咧咧。更多的人,沉默著。
满桂骑马巡过队列。他的战袍旧伤未愈,左臂绑著夹板,只能用右手控韁。
但腰刀已经出了鞘,寒光映著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朔风,“韃子来了。两万多人,比咱们多。”
队列里一阵骚动。
“但老子守大同的时候,韃子年年叩关。多的时候,也这个数。老子守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今天也一样。宣大的兵,不会给大明朝丟人。”
没有人欢呼。
但那些握刀的手,稳了一些。
战斗,是从金军右翼的试探性进攻开始的。
两三千骑兵呼啸著冲向宣大营左翼,马蹄踏得冻土碎裂。
宣大军的弓箭手放箭,前排的骑兵举起盾牌格挡,后排的还射。
箭雨在半空中交错,不断有人落马,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满桂站在中军,一动不动。
左翼的宣大骑兵迎了上去。
两支骑兵在旷野上狠狠撞在一起,刀枪碰撞,人吼马嘶。
金军骑兵的衝击力极强,但宣大骑兵的韧性更足。
这些常年驻守边关的汉子,太熟悉这种廝杀了。
他们不追求一击破敌,而是死死咬住对手,一刀一刀地磨,一条命一条命地换。
半个时辰后,金军右翼退了。
宣大左翼,也折损了近三成。
但满桂没有任何轻鬆的表情。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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