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諍(1/2)
卢多逊一处处说著,赵匡胤垂耳倾听著,时而頷首,时而思忖。
待到末了,他微微后仰,半靠在椅上,说道:
“朕近来阅史,诵读到刘宋之书纪,大明中时,建康(金陵)户十数万余,那已是元嘉之治以后了。”赵匡胤徐徐说道:“遥想其烈祖李昪开国,江南大治,至今数十载,户堪堪十万出头,不增反减,李煜也就会辞赋,治下不行,用兵更是不行。”
卢多逊侃侃一笑,道:“官家所言极是,不过臣观李煜有曹子建之文采,也是……別逊风骚吶。”
“为词主可,为人主不可,朕为天下,自当要取回他的江南。”
“三征吶,先帝……朕谈及三征旧事,便要每每想起当年攻破六合诸军事,朕近来阅宋书,復观那宋武一人登岸背水,借著援兵之势,嚇破数千贼配军,往时惊为天人,而今也不过如此。”
卢多逊顿了顿,欲言又止。
“卿有何话说?”
“官家乃是单骑从万军丛中取皇甫暉首级,那数千乃是贼配义军,宋武自是比不得官家。”
单骑显然是极为夸大,赵匡胤自己都没敢认,但无奈於当时就是这般传说的,卢多逊自然也得这么说。
要说官家这战绩是假的,那刘裕以一破数千也不见得全真……
闻言,赵匡胤一笑,缓声说道。
“也不必捧踩,待朕收了江东,克復燕云,还天下合一,卿届时再將朕与他论足尚不晚矣。”
“官家如此气度,更非宋武可比了。”卢多逊恳切说道。
赵匡胤听者有心,当即说道:
“朕知你要说他屠戮司马氏与杀恭、安二帝之事,但郭氏与司马氏怎可作比,且不说周氏二帝於天下人之功了,世宗待朕恩厚,朕受禪继位已然是不义,宗训之死,朕亦是哀痛非。”
“臣当然不是说官家害周恭帝,只是惜其英年早逝,外间……又多是人云亦云。”
赵匡胤轻笑道:“卿不曾与朕说过谣言止於智者,怎卿便做了愚者呢?”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只是官家封二郎为副相,臣以为大不妥善。”
“哦?怎不妥善?”
卢多逊正襟危坐,严色道。
“官家,二郎年方弱冠,此前毫无建树可言,文不出彩,武又……总之,以前是官家不封其王,不予其成家,更是不予参政,这一处处举措,天下人早便以为官家要以兄弟相继,是故人心多附府尹,如今官家回心转意,又要篡改另立,臣以为反反覆覆,不宜社稷太平,委实不妥。”
“那是他们自以为是,这万里山河是朕马上打下来的,要传於谁,难道朕还不能自作考量吗?”
“臣忧心就在这,官家是要考量,也该考量,但官家当知曹魏故事,魏文与曹植亲兄弟尚且如此,更勿用论说……”
“卢多逊!你好大的胆!”
话未完,一声怒叱从门外响起,殿中顿然安静下来。
此一怒喊不是出自雄武不减的赵官家,而是门外静静佇立良久的沈使相,与神色狼狈的赵副相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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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方才赵德昭不慎透露出南征將帅的用命来,以致於沈使相自觉被赵普和官家架了空。
比起赵普,他更忧恼於官家任之从之,一双腿脚健步如风,甚至比安车疾驰还要快些,寸不停步的赶到这垂拱殿下。
当然,也不知李殿头是诚心诚意,还是故意的,见二人驻足在殿外,竟是一声不吭,惹得官家与卢学士皆是片刻愕然。
“官家!储君是为国本!万不可擅立!臣此番虽是来弹劾赵相公,告他的状,却是听不得卢多逊悖逆之言!”
见沈义伦不顾请奏便大步入殿,赵德昭未敢跟进,还是在殿门外站著,一言不发。
卢多逊被扣这一顶大幞头,哪能受得住,赶忙开口相劝。
“顺宜,你这是何故吶?”
“纵是二郎不济事,继不得家业,那又如何?莫说我沈顺宜只是使相,便是赵相公在殿堂中,与官家私自议立储君,我亦要弹劾!你不过五品翰林,又是哪来的胆子非议?!”
沈义伦本就是带著怒火,老脸涨红,那苍白络腮鬍一出口便腾云而起。
议立储君,从大宋朝创立以来,都是隱晦,君臣们心照不宣,官家不提,相公们也未尝敢私下奏议。
沈使相犯怒,主要是如今毫无规矩、礼制可言,先是官家任用曹彬为帅,不过私密,后又是与一五品的翰林学士议论立储。
往前说说赵普的不是,这也就罢了,储君是你能非议的吗?!
倒不是说他庇护赵德昭,前日小朝会,他还觉得赵德昭不如赵光义,为太平、为稳妥,兄终弟及是上策。
但奈不过赵普与赵光义相对立,以后者早早就兼任同平章事且出任使相、中书令为藉口,愣是为二郎挣了个副相公来。
首相如此坚挺,官家有意,作为最大受害者的赵光义也默认了,他与薛居正、刘熙古自然没什么好说,顺从就是了。
退一步说,科考进士出身的,哪个不是饱读经义礼记?
嫡长继承是经过千年考验的,就是南方诸国,也无不是儿子相继。
虽说那马楚诸子相爭,因此亡了国,又或者提及前朝汉之七王乱、晋之八王乱,从这些前车来看,还是太过片面了,属於是因噎废食。
且不说官家只有两个儿子,就从释去诸藩镇节度的兵权起,大宋强干弱枝的方针已然定下了,且巩固了经年,可谓成功。
武出枢密,文出中书门下,中央大於一切,有他们这些相公、使相把持著,就是当下让年十五的四郎赵德芳继大位也乱不得。
当然,这是往好的说。
乱会有,但不过小乱。
相对的,君弱臣强,他们这些大臣就舒坦得多了,故而拥立太子比拥立太弟更利好群臣。
这些便是赵二郎如今的基本盘了。
他只要愿意爭,愿意上进,总归会有中立之士出列站队。
赵德昭见状,也觉得沈义伦弹劾有些变味,好似不是借著曹彬的名义抨击卢多逊。
“卿这般莽撞衝来,是要刺杀寡人於殿中不成?”
天大的幞头迎声扣下来,沈义伦身一颤,顿时哑了火。
“官家,卢翰林一事,臣可不再追究,但官家须告知臣,立曹彬为帅,是何时的事,这难道是赵相公所言,中书门下可干涉枢密,把持军机帅命了?”
赵匡胤听著这莫须有之事,不著调的往殿门处看了眼,没好气道。
“是那竖子所言?”
“官家且先告诉臣,是,还是不是?”
“朕从未说过。”
沈义伦似是有些不信,又似是有些下不来台,忧心说道。
“官家,赵普若兼併文武……”
“朕未与则平谈论过帅命,但国华(曹彬)却是良选,日新有独见,知朕心意。”
这番话,虽是解去了误会,倒是惹得沈义伦骑虎难下。
但谁又能知晓,这位腹有心计的使相是不是故意误会?
以便藉此来佯装大怒,好撒泼到这垂拱殿上,试探官家心意呢?
这就委实不好说了。
也不怪赵德昭多臆想,实在是先前被老父亲誆怕了,不敢再冒然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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