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问(1/2)
楔子
1840年,珠江口。
炮弹落下来,林则徐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膝盖像钉在炮台的条石上,亲兵拽著他的胳膊,指甲抠进补服的绸料里,抠出了丝。
炮台在震,条石在震,整个虎门都在震。英舰的炮弹像犁地一样把滩头翻了一遍,硝烟浓得看不见江面。
“大人!退啊!”
亲兵的声音被炮声咬碎了。林则徐听见了,但没有答。
他的眼睛钉在手里的海图上。那不是朝廷发的图,朝廷的海图还是乾隆年间画的,珠江口的航道早就变了。这张图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问渔民,问外国商船的水手,问澳门港的引水人,从被海水泡烂的西洋海图上描下来。
花了多少年?他没数过。只记得画到最后一段航线时,笔尖冻住了,不是天冷,是墨里掺了太多手上的汗。
炮弹落在他身侧二十丈。碎石崩在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著颧骨流下来,滴在海图上,滴在珠江口的入海处。他没有擦,只盯著那张被血染红的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那条河没有断,我手里会是什么?
如果沈括的磁针有人接著问,我的罗盘误差会不会不是两度。
如果秦九韶的算稿没有烂在匣子里,我的炮表会不会多三张。
如果《天工开物》没有绝版,如果宋应星的火气有人追著往下试,
如果那个叫赵老九的人埋在枣树下的竹片被人挖出来,我站在这里,手里会不会不只是一张自己画的海图。
炮弹又落了一颗。更近。
亲兵跪下了。“大人!”
林则徐没有回头。他把海图从血泊里揭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然后站起来,手按在垛口上。
“接著问。”
声音不大。不是对亲兵说的,不是对炮台上的炮手说的。是对那条断掉的河说的。
五十四年后,1894年,黄海。
致远舰正在下沉。
邓世昌按著爱犬的头。海水漫到了胸口,九月的黄海已带上了寒意。舰身倾斜三十度,甲板上的铁器哗啦啦往海里滑,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
他不走。
致远舰撞向吉野的时候,锅炉已经被打穿了。蒸汽从破口喷出来,烫死了半个机舱的人。活著的管轮还在往炉子里填煤,脸被烫脱了皮,手上的肉粘在铁锹把上。但船已经走不动了。
吉野的速射炮一分钟五发,致远舰的甲板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铁板。
狗在挣扎。它咬著邓世昌的袖子往上拽,牙齿打著颤。海水太冷了。它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走,但它不走。
邓世昌按著狗的头,一起沉下去。
海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咸涩,冰凉,灌进喉咙。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吉野的方向,看著日本联合舰队的煤烟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他在想。
如果那个叫贾宪的人画的三角图没有在火盆里烧成灰,我是不是能多算一步弹道。
如果秦九韶等了十四年,等到了能读他的人,我是不是能早一刻钟算到吉野的航线。
如果那个叫杨辉的人,在书坊里站了一整天抄完那本没人买的算书之后,身后那把椅子有人坐上去接著抄,我的罗盘,会不会不用偏差这半度。
半度。
就是此刻。就是致远舰和吉野舰之间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四十三年后,1937年,南京。
城墙裂了。
不是被炮轰开的,是被炮弹震裂的。这座六百年前的城墙,外面的包砖碎了一地,里面的夯土露出来,黄色的,像大地张开的伤口。
一个士兵从瓦砾里爬出来。
他的枪打废了:枪管弯成弧形,枪托崩飞了半块,弹夹是空的。耳朵里还在响,不是炮声,是刚才和他一起蹲在城墙根下的同乡,被弹片削中喉咙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同乡的尸体就在五步外,脸朝下趴在碎砖堆里。
士兵从瓦砾里摸到一把刀。
他站起来。腿在抖,不是怕,是刚才被瓦砾砸的,骨头可能裂了。城外的坦克正往城门方向开,履带碾过碎砖的声音像磨骨头。
他的脑子里翻过一个念头,
如果《天工开物》没有绝版,我手里会不会不是刀。
如果宋应星记录的那些火器有人接著造,如果赵老九埋在枣树下的竹片没有被雨水泡烂。
如果自流井的盐工记下的火气压力有人追问过它能推动什么,我手里,会不会有一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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