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病榻(1/2)
陈同甫病倒那年夏天,关中大旱。井水干了。
那口井是陈同甫的父亲年轻时打的,打了三丈深才出水,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每年夏天井水都会浅一些,但从来没有干过。今年干了。井底的泥裂成龟背纹,裂缝里嵌著乾死的蚯蚓,捲曲著,像是被火烤过的麻绳。
周小石每天早晨去十里外挑水。他还十多岁,个子只够把扁担搁在最矮的那一档上,扁担两端的铁鉤太长,水桶拖在地上,他把铁鉤在扁担上绕了两圈,才勉强让桶底离地。他挑两半桶水走十里路回来,不歇一口气。因为一歇就站不起来了。
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磨出了茧。他把水倒进水缸里,再去跑一趟。他跑瘦了,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竹竿,袖口空荡荡地晃。草堂里的弟子已经走了一大半,关中提学司那封训斥函贴在门柱上之后,没有人敢再来听一个被训斥的人讲学。
剩下几个没走的,不是在守先生,是在守先生死后帮忙抬棺材。周小石没有走。他挑水给先生熬药,井水干了,他就去十里外挑。他不识字太多,但他认得先生刻在竹简上的那三个字,“接著问”。
草堂里很静。不是那种安寧的静,是嗓子被掐住的静。窗外槐树上的空鸟巢在风里轻轻晃,没有鸟回来。那扇糊著驳斥状的窗户,窗纸上的破洞被阿蘅撕大了些,从破洞里能看见外面的槐树,树是儿子种的,树身上的“安”字还在。
驳斥状已经在槐树上贴了大半年,纸被雨水泡烂又被太阳晒乾,陆明远的签名早就看不清了,风一吹,纸先烂掉的那个角落只剩下半截笔画,像被撕了一半的封条。
阿蘅坐在病榻边。她这些天瘦了很多,不是累的,是熬的。每天晚上她守著灯,等丈夫睡著了才敢合眼。她听见他在梦里咳嗽,每一声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咳完了还得喘半天,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他在梦里还在问,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问边墙还是问青苗法。他没有叫过儿子的名字。她有时候希望他叫一声,安北。但他从来不叫。
草堂里堆了半间屋子的竹简。关於农时,关於青苗法,关於边墙的修筑位置,关於祖宗的规矩该不该改,每一片竹简都是陈同甫这些年刻的,正反两面都刻满了,刻痕极深,墨跡渗进竹肉里,擦不掉。
他让周小石把竹简搬到病榻前,用手一片一片摸过去。手指从第一片竹简上刻的第一个字“农”开始,摸到最后一片上最后一笔没写完的捺,那道捺只刻了一半,撇出去又收回来,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嘆息。他把这些竹简码齐,用麻绳捆好,然后对周小石说:“这些给你。”
周小石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咚一声。他这些天挑水把膝盖跑肿了,跪下去的时候骨头在皮肉里咯吱响了一下,他没觉得疼。他伸出双手去接那捆竹简,双手接,像一个乞丐接一碗米。
竹简很沉,半间屋子的追问压在一个孩子手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沉,是怕。怕自己传不下去。怕自己死在逃难的路上,这些竹简被雨水泡烂,被虫蛀空,被当成柴火烧掉。
“先生,我一定传下去。”
陈同甫看著他。周小石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父亲的边兵血统给了他一副硬骨架,母亲在青苗法里被逼死的经歷给了他一副倔脾气,但此刻他跪在病榻前,膝盖肿著,手在抖。陈同甫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树是儿子种的,树身上的“安”字还在。窗纸上的破洞框著那棵树,框著树上的空鸟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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