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周老栓(1/2)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白雾从门帘缝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赵秀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爹,有只老母鸡不下蛋了,今天直接燉了。”
“嗯。”
林卫国应了一声,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靠回墙根。
林平、林安在院子里放小鞭炮。
林平手里攥著一根香,香头红亮亮的,冒著细细的青烟。他把一个小鞭炮插在雪堆上,蹲下来,手里的香凑过去,凑了两回没点著,手抖,香头离鞭炮捻子差了半寸。
第三回凑准了,捻子“嗤”地冒了火花,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像有人拍了一下巴掌。雪沫子溅起来,落在林平的头上他也不起来,坐在雪地上咧嘴笑。
林安比弟弟大两岁,胆子也大一些,敢用手拿著鞭炮放。
她捏著鞭炮的尾巴,手臂伸直,脸別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香头凑上去,捻子著了,她往旁边一扔,鞭炮。
半空炸开,“啪”的一声,纸屑飞散。她拍了拍手,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
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亮眼,像一团火。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红头绳扎著。
“晚晴,帮我把这盆菜择了。”
赵秀英把一盆菠菜放在廊檐下的木凳上,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盆韭菜。
苏晚晴应了一声,蹲下来择菜。
灶房里,赵秀英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从笼子里抓出来。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扇得啪啪响,她攥住翅膀根,递给林卫国。
林卫国蹲在墙根,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鸡脖子捏住,鸡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林江蹲在旁边帮忙,手里拿著一个碗,碗里装了半碗水,加了一小撮盐。鸡血滴进碗里,红红的,在盐水里慢慢散开,又聚拢。
林卫国把鸡递给赵秀英,赵秀英拎著鸡翅膀进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鸡放进去烫。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被敲响了。
林卫国正在院子里扫最后一点雪,听见敲门声,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老头。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棉袄前襟上有几个补丁,针脚粗糙,是自己缝的。头上戴著一顶旧棉帽,帽耳朵没放下来,露著灰白的鬢角。
他手里拎著一个蓝布包袱。
林卫国看著这个人,不认识。
他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著门框,上下打量一眼。
“大哥,你找谁?”
“这是林建家吧。”
老头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赵秀英正探出头来往这边看,手上还沾著鸡毛。
“是。”
林卫国说:
“你是?”
“下河村的,姓周。”
老头说著,已经迈过了门槛,进了院子。
“大过年的,本不该来。”
他说:
“但事不能再拖了,今年的事,今年了。”
林诺看见周老栓,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面,走到林卫国身边。
“大爷,进屋说吧。”
林诺的声音不大,他看著周老栓,目光不躲不闪。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林诺侧身让路,周老栓拎著包袱进了堂屋。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主位。
林诺站在林卫国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林诺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那边的院门还是关著的。他转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走到林建的小院门口。
门是木板钉的,用一根木棍顶著。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老三。”
他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声音。
“周老栓来了。你躲不了一辈子。”
门开了。
林建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毛衣,毛衣领口鬆了,露出里面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像鸟窝。
他看了林诺一眼,没说什么。
林诺没说话,转身往堂屋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周老栓的目光从林建进来的那一刻就钉在他身上了。
林建站在堂屋中间,没坐。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的头还是低著,不敢看人。
周老栓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卖假化肥,毁了我家庄稼。这事你认不认?”
林建的嘴唇哆嗦一下。
“认。”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发乾。
“你当初答应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老栓的声音沉下。
林卫国一直没说话,对於假化肥的事,只是攥紧拳头:“答应什么事?”
堂屋里安静。
“说。”
林卫国说。
林建的嘴唇哆嗦半天,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庄稼赔不起……就入赘周家当女婿。”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样。
林卫国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他的脸从灰白变通红。隨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木腿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著林建,手指在空气里戳了两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字没说出来。
赵秀英衝过去,一巴掌打在林建胳膊上。她接著打,第第三下的时候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是不是疯了!”
赵秀英的声音带著哭腔:
“你答应这种事?你爹你娘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以后怎么做人?”
林建没躲。就那么站著。
周老栓站起来。
“我不是来闹事的。”
他说,声音还是不大:
“我只要一个说法。庄稼毁了,我认了。但答应的事,不能当没发生过。”
堂屋里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林诺开口了。
“周大爷,您坐。”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林诺走到他面前,不慌不忙,把条凳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下。周老栓犹豫一下,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诺没坐。
“林建卖假化肥,害了您家的庄稼,是我们不对。”
林诺说:
“这个错,我们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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