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孙德胜(1/2)
正月初三,天刚亮,林诺带著齐大武出了村。
两个人踩著雪往孙家沟走,走了半个多钟头,翻过一道梁,远远看见孙家沟的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孙老倔的房子在山脚下,孤零零的,离村子远了好大一截。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出了乾枯的草,被雪压弯了,贴著墙面。
院门没关,虚掩著,留了一条缝。林诺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院子里,孙老倔正蹲在地上劈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劈柴。
林诺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等孙老倔劈完了手里那根木柴,把斧头搁在木墩上,他才开口:“孙叔,过年好。”
孙老倔没应声。他把劈好的柴捡起来,转身进屋。
林诺和齐大武跟著进屋子。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户,糊著报纸,报纸发黄,透进来的光不多,屋里灰濛濛的。
孙老倔坐在炕沿上,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林诺坐下,开门见山:
“孙叔,今天来,是想说德福的事。”
孙老倔没接话。他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从菸袋里捏了一撮菸丝,按进锅子里,划火柴,火柴头在磷皮上划了一下,著了,凑到烟锅子上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德福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林诺说,“您心里也急。”
孙老倔又吸一口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林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躁:
“下河村有个周家,老两口,就一个闺女。眼睛不好,但人好,家里有地,老两口心眼不坏。想找个上门女婿。”
这话说出来,林诺心里也咽口吐沫,孙德福上辈子是给个寡妇拉帮套,下场不咋地。
不过当上门女婿,现在被打出去也算正常。
孙老倔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他一眼,倒是没直接变脸。
“入赘?”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孙家的人,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林诺不慌不忙。没赶出去,这事就是有门,他看著孙老倔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
“孙叔,德福在村里,您给他盖得起房?娶得起媳妇?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穷不怕,但德福的年纪等不起了。”
孙老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菸袋桿上摩挲著。
林诺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家那闺女,只是眼睛不好,不影响过日子。老两口说了,谁对他们闺女好,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您想想,德福要是去了,有人给做饭洗衣裳。总比一个人在村里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前面,闪了一下,灭了。
孙老倔沉默良久,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等到吐烟的时候,他嘆了口气。
“眼睛不好到什么程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林诺如实说:
“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清。走路干活不碍事,就是到了晚上不太方便。”
这些周老拴都说过了。
又是沉默。孙老倔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德胜?”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原来孙德胜和他二叔住一块。
林诺没想到。
里屋的门帘掀开,孙德胜走出来。他个子高,肩膀宽,手大脚大,站在屋里显得屋子更矮了。
穿著一件灰棉袄,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灰的。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起来没梳,有一撮翘在头顶上。
他低著头,站在孙老倔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
孙老倔看他一眼,他对林诺说:“让他去看看。不满意,不能强求。”
林诺点头:
“行。不满意,不勉强。”
孙德胜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二叔已经替他应了。他不需要说话,说话也没用。
三个人往村口走。孙德胜走在后面,脚步慢,像是脚上绑了沙袋,每一步都拖泥带水的。他低著头,下巴几乎贴著胸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肩膀。
走了百来步,孙德胜闷声问了一句:“那闺女……眼睛真不行?”
林诺没回头,边走边说:
“白天能看见,晚上差些。人不傻,会做饭会缝衣裳。过日子没问题。”
他也没指望强迫孙德胜,这年头在意这个的还是多的。
孙德胜没再问。他的脚步还是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从孙家沟到下河村,走了快两个小时。路不好走,山道窄,雪被踩实了就有些滑
快到下河村的时候,远远看见周老栓家的房子。青砖灰瓦,在村子中间,院墙是砖砌的,比孙老倔家的石头墙气派多了。
院门口扫得乾乾净净,青砖地面露出来,砖缝里的泥都扫出来了。门框上贴著春联。
这年头能养活一个眼睛不好的闺女,还想招上门女婿,家里肯定是有些本钱的。
据说周老栓年轻时候,是山里刨食的,弄过不少药材,不过这辈子没孩子,只能抱了个孩子。
不成想闺女眼睛不好。
要不是怕被爹妈打死,林诺还真想让林建当上门闺女,正好他有事想要请教请教周老栓。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竖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见林诺来了,他没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直接落在孙德胜身上,上下打量。
“进来吧。”
他说,声音不大。转身进了屋,步子不快不慢,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晃了一下。
屋里,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黑网罩著。
林诺带著孙德胜进了屋,齐大武跟在后面。孙德胜站在堂屋中间,二人都非常拘束。
周老栓指了指条凳:
“坐。”
孙德胜坐下了,只坐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老栓老伴朝里屋喊了一声:
“小玉,出来。”
里屋的门帘掀开,周小玉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蓝布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繫著盘扣,一圈一圈的,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整齐,扎著一条辫子,辫梢繫著红头绳。
她的眼睛是好的,从外表看是好的,眼珠黑亮,睫毛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问题。但仔细看,能看出她的目光有些散,不是聚焦在一个点上,而是在一个范围內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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