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假暗桩(1/2)
牢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奎盯著沈炼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警惕。
他当了二十年锦衣卫,从小旗干到百户,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有哭的,有闹的,有当场嚇得尿裤子的,也有硬骨头一声不吭的。
但在詔狱里自称北镇抚司暗桩的,这还是头一个。
“把门关上。“周奎沉声道。
两个校尉退了出去,铁门从外面合上了。
牢房里只剩下周奎和沈炼两个人。方学渐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周奎蹲下身,跟沈炼平视。
“你知道冒充北镇抚司暗桩是什么罪吗?“
“知道。“沈炼面不改色,“僭越欺君,凌迟之上加一等,诛三族。“
“你本来就是凌迟的罪,不怕再加一等?“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查证。“沈炼的声音很平稳,“严世蕃的帐目,赵文华的路线,罗龙文接手之后走漕运的暗道——这些东西,你隨便去查一条就知道真假。“
周奎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刘三秋这个名字,他三天前才在千户赵彦那里听到过。那次密谈的场合非常私密,整个詔狱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一个被关在號子里等死的歙县秀才,怎么可能知道?
周奎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说你是暗桩,奉谁的令?“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沈炼说。
周奎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他。
“暗桩的命令链是单线联络,我只对上线负责。“沈炼说,“你是百户,按规矩,你没有权限知道我的上线是谁。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件事往上报,让有权限的人来处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炼之所以能把锦衣卫的暗桩规矩说得丝毫不差,靠的就是刚才从周奎记忆里提取到的信息。在周奎的记忆中,他入职时接受过暗桩体系的基本培训,单线联络、逐级匯报、密押验证,每一条规矩都清清楚楚。
沈炼等於是用周奎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反过来堵住了周奎的嘴。
周奎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心里在快速盘算。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差点把皇帝的暗子给凌迟了,这个责任他担不起。就算上面签了行刑令,最后执行的人是他,出了事背锅的也是他。
如果说的是假的,冒充暗桩,罪加一等,反正也是个死。
但问题是——万一呢?
这个“万一“的代价太大了。
“你等著。“
周奎转身就走,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之后,牢房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沈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后背全是冷汗,囚衣已经湿透了。
“臥槽。“
方学渐从角落里挪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震惊、佩服、困惑、怀疑全搅在一起。
“你真是暗桩?“
“你觉得呢?“沈炼闭著眼说。
方学渐想了想:“你要真是暗桩,不至於跟我关一个號三天了还不亮身份,等到明天要凌迟了才说。“
这人看著不靠谱,脑子其实不笨。
沈炼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管我是不是,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我要是能拖住,你就多一天的命。“
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你说怎么办,我配合你。“
“什么都不用做。闭嘴就行。“
方学渐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沈炼重新闭上眼,脑子却一刻没停。
他知道,周奎回去之后一定会上报。以锦衣卫的办事效率,最多两个时辰就会有更高级別的人来提审他。
到时候面对的盘问会更专业,更刁钻。
但他现在有了金手指。
只要对方跟他有皮肤接触,哪怕是一瞬间,他就能获取对方的记忆。问题是接触的方式必须自然,不能引起怀疑。
他需要在第二轮审讯中找到机会碰到来人。
同时,他还需要完善自己的身份设定。
从周奎的记忆里,他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锦衣卫內部运作信息,但有些核心机密——比如暗桩名册的具体存放地点、当前有效的密押——周奎一个百户级別的人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有千户以上的军官才能接触到。
所以接下来来的那个人,级別一定比周奎高。他的记忆里一定有更多沈炼需要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方学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蜷在稻草堆里打著呼嚕。
沈炼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反覆整理著从周奎记忆中获取的信息和自己前世的歷史知识。
嘉靖四十年。朝堂上最大的暗涌是严嵩即將倒台。
严嵩倒台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一年,距离现在还有大约一年。弹劾严嵩的急先锋是御史邹应龙,背后真正推动的是徐阶。
锦衣卫在这场权力斗爭中的角色非常微妙。现任指挥使朱希孝比较谨慎,在严嵩和徐阶之间不明確站队,总体看皇帝的风向。
如果沈炼能把自己包装成一颗对付严嵩的棋子,那在当前的政治格局下,杀他的风险就远大於留他的风险。
因为没有人敢赌——万一这颗棋子真的是皇帝布的呢?
嘉靖帝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多疑和控制欲极强。他修道炼丹不上朝,但朝中大小事务都捏在手里。暗地里安插眼线监视百官,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至少五六个人。
沈炼睁开眼,挺直了腰背。
方学渐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牢房外火光通明,一下子清醒了。
铁门打开。
先进来的还是周奎,但他的態度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往旁边一让,恭恭敬敬地低著头。
后面走进来一个人。
此人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穿飞鱼服,也没有佩刀,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中年文士。但周奎在他面前的姿態说明了一切——这个人的级別远在百户之上。
来人在沈炼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那个自称暗桩的歙县秀才?“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但沈炼从中听出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
“是。“
来人没有自报身份,沈炼也没有问。
“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我都听了。“来人在周奎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说得很详细,也很准確。但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
沈炼点了点头。
来人坐在三步之外,跟沈炼之间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的可能。
沈炼的金手指暂时用不了。
他只能靠已有的信息硬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