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迷魂汤(2/2)
这詔狱关的,杀的,一品大员还少吗?
他魏良弼骨子里是不能有错、更不能错过的矛盾心態——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错过一步,便再无出头之日。正因如此,他对沈炼的审讯始终留著分寸,態度在沈炼、沈先生、沈炼之间反覆切换,患得患失。
这一刻,他真想眼前这位不是对手,真是自己人。
“所以方学渐他也没有选择,更重要的是他什么也不知道。”沈炼继续说,“现在,他只能赌我能贏。赌我能活著走出詔狱,赌我能把他带出去。这不叫忠心,这叫理性选择。”
魏良弼盯著沈炼看。
“那你呢?你对他,也是理性选择?”
沈炼沉默了会。
“魏大人,您今天来,不是想跟我聊方学渐的吧。”他站起来,走到铁柵栏前,跟魏良弼隔著栏杆对视,“您是来试探我的。您想知道方学渐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重,想知道我到底会不会为了他鬆口。”
沈炼笑了,那种笑很冷,冷得像詔狱冬天里的风。
“我现在告诉您——我不会。因为我一鬆口,我们俩都得死。您想用方学渐逼我开口,没用。您想用我方学渐的命换我的情报,也没用。因为在我的算盘里,我们俩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不分彼此。”
“您真要我鬆口,那就明明白白告诉您,上面的人需要的是活著的闭嘴沈炼,死了的开口沈炼。魏大人,您可以查,可以审。但出了人命,后面,上面查起来可就担待不起了。”
魏良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魏大人,您省省吧。”沈炼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床上,“您有那个工夫,不如去查查林一清的船。泉州港外,船號『顺风』。那本帐,比方学渐的命值钱多了。”
牢房里安静了一刻钟。
魏良弼看著沈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沈先生,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少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一种沈炼很熟悉的东西——平视。“那本帐,比方学渐的命值钱多了。但方学渐的命,在你心里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他转身走了。但沈炼听出来了——魏良弼的脚步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到了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的地方,又不得不走。
沈炼重新梳理那些话——方学渐被拖走了,去过丁字房见了赵德厚,赵彦用美人计和金钱计试探过他,还有威逼,他没开口。魏良弼来试探他的反应,沈炼没接招。
看来御史邹应龙没上疏之前这个试探的游戏得继续。
但魏良弼最后那句话。
“方学渐的命,在你心里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油灯照在石板的纹路照得像一张皱巴巴的脸。那张脸在笑,笑得很诡异。
他知道魏良弼还要做什么了。
利诱不成,就是威逼、用刑。威逼的对象不是方学渐,是他沈炼。对方学渐用刑,用方学渐的惨叫声,逼沈炼开口。
这是锦衣卫审讯的情义攻势。先动主犯身边的人,让主犯看见、听见、感受到那个人的痛苦,然后用那个人的命,换主犯的口供。这一招对大多数人都有用,因为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有软肋。
沈炼清楚方学渐的命真的很贵的。
他必须在时限到来前选择——要么隱忍蛰伏,要么放手一搏。而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
值房的纸上写了五个字:刑讯方学渐。
字是魏良弼写的。
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像一只闭著的眼睛。他没注意到墨跡都干了,纸页微微捲起。
他还在想沈炼说的那句话——“在我的算盘里,我们俩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不分彼此。”
如果方学渐的命和沈炼的命是绑在一起的,那动方学渐就等於动沈炼。可真要对沈炼下手,那就再无半点转圜余地;若是只动方学渐,事情尚有缓衝周旋的可能。
他想起沈炼在审讯室里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一个人——朱希孝。锦衣卫指挥使在面对皇帝震怒时的平静。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手里有筹码、知道自己不会输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沈炼手里还有筹码。而且不止一个。
魏良弼又想起朱希孝身旁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在与沈炼约定的最后一日,博一把。
魏良弼走到窗边。窗户很小,只有一尺见方,铁柵栏外面是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在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有一艘船停在泉州港外,船上有一本帐,帐上记著严世蕃十年来的每一笔贪墨、每一笔贿赂、每一笔沾著血的交易。
那本帐,才是真正的筹码,或许什么也不是。
他想起沈炼说过的那句话——“杀一个囚徒容易。可断了一条能直通宫里、关乎严党倒台的线,魏大人,你担得起吗?”
他担不起。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他只能赌。
魏良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文书,提起笔,写下:密。呈朱大人。这一次,他没有揉掉。
他魏良弼不也是朱希孝的暗桩。
想来可笑。
钱德厚没有招,不过也没有时间了,该下注了,他得赌。
沈炼的身份——那个他还不能確定。他需要必须向朱希孝匯报了,匯报严世蕃勾结倭寇的情报。这份功劳,他不能让別人抢走。
赵彦是徐阶的人,如果让他抢先拿到林一清的帐本,那这份功劳就是徐阶的了。
魏良弼写好字,折好,塞进袖子里。
拉开门。
“来人。”
一个小旗从暗处走出来。
“传令周奎,明天一早,把方学渐带到刑房。”
小旗应了一声,退回去了。
明天,他要看看沈炼的平静,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