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邹应龙的奏疏(1/2)
消息传到詔狱的时候,是五月十九日的黄昏。
沈炼正在用方学渐磨尖的那块石头在墙上划线——一条,两条,三条。从穿越那天算起,就在墙无聊的数著日子。
方学渐身体恢復了些,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稻草,嘴里念念有词。他在算玻璃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不对,是一硫二硝三木炭?他挠了挠头,把稻草扔了,又重新开始编。
又在那喃喃的说火药的配方。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里带著一种东西——兴奋。
在詔狱里,兴奋只意味著一件事:外面出了大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是来找他的。
方学渐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怎么回事?”
沈炼在数步子——脚步声在丁字號牢房,钱帐房关的地方停住了。
此事莫非也牵扯到钱帐房?还是说,对方是想借著这件事,刺激钱帐房,撬开他的嘴?
念头刚转到此,门外已然传来脚步声。这动静瞬间打断了沈炼的思绪,答案,眼看就要揭晓。
“有人来了。”沈炼说。
方学渐赶紧缩回角落,假装在编东西,编出来的草结歪歪扭扭的。
走廊里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说话的人很多,至少有五六个。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很尖,带著太监特有的腔调,在詔狱这种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五月十九,確定是邹应龙上疏弹劾严嵩的日子。歷史上的这一天,嘉靖震怒,下旨逮捕严世蕃,严嵩罢相。这是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但歷史会不会改变?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声音,等一个人,等一件事来告诉他——歷史,还在原来的轨道上。
一声巨响——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石墙上,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了很久。
“魏大人!”有人喊了一声,杂乱的脚步声,忽远忽近。
方学渐紧张起来:“沈炼,出什么事了?”
“等著。”他说。
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沈炼认得这个脚步声——魏良弼的。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住,沈炼没有转头去看。
铁门被很轻推开的,魏良弼站在门口,沈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种敬畏的眼神,那种敬畏沈炼很熟悉。前世在图书馆翻那些泛黄的史料时,他在字里行间见过无数次面对皇权时的重压。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东西,是对未知的臣服。
“御史邹应龙上疏了,弹劾严嵩父子。”魏良弼低声说。
沈炼慢慢转过头,魏良弼的飞鱼服穿得整整齐齐,显得正式又庄重。
“严世蕃十大罪状:卖官鬻爵、纵容家奴、母丧不守孝、纵子搜刮、贪淫祸国、不忠不孝——”
他说出最后的时候,看著沈炼,眼神复杂,被人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报玩弄於股掌之间,那种感觉像吃了粪,又堵又臭,但又有说不上来的激动。
情报是沈炼独家提供的,精准度惊人。
魏良弼把文书换到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右手心的汗,又换回来。
“沈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沈炼对上魏良弼的眼睛。那双眼里一种沈炼从未在锦衣卫脸上见过的东西——乞求。不是对权力的乞求,是对答案的乞求。
以前他想知道对面站著的是谁,又不敢知道。
水太深是要淹死人的。
“我说过,我是暗桩。其他的,你就不方便知道了,也不重要。”沈炼淡淡的说。
沈炼不会告诉他歷史在未来几年惊天动天的变化。
从嘉靖二十七年,严嵩诬陷夏言与曾铣结党营私、导致夏言被斩首示眾,曾铣也一同含冤而死,进尔取而代之夏言成为內阁首辅以来。
风水轮流轮,到如今,嘉靖四十年,足足长达十三年的严党专权时代,以邹应龙的《劾严世蕃父子琉》开始,严党要退出歷史舞台的潮流了。
这些重要吗?重要,重要的是它保留了沈炼的命。
这些又不重要?这些狗屁事,跟他沈炼有什么干係?
原身也叫沈炼,南直隶徽州府歙县秀才,被人诬告与白莲教有染,在詔狱蹲著了近四个月,几次差点被一刀一刀凌迟。
原来他哪有资格掺和什么宫里秘辛、银章手敕、暗线密桩?
现在沈炼来了,就算朝廷局势波诡云譎、风雨欲来,他这个不起眼的秀才,也已身不由己,被世事洪流狠狠裹挟,一头扎进这权谋交织的滔天漩涡,再无抽身退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魏良弼在牢房门口站著,像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定,识趣的默默的走了。
方学渐从角落里爬出来,蹲在沈炼身边,压低声音:“邹应龙真的上疏了?”
沈炼点了点头。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从魏良弼的反应来看,邹应龙的奏疏里与沈炼所说大差不差的
方学渐愣了半天,突然笑了:“那你现在是不是就是神了?”
沈炼看了他一眼:“什么神?”
“预言神啊。”方学渐在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邹应龙弹劾严嵩,你七天前就知道了。严世蕃勾结倭寇,你十天前就知道了。魏良弼现在肯定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徐阶的人?司礼监的人?还是某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大人物的暗桩?”
方学渐说得对。从这一刻起,他在锦衣卫眼中的价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预言应验,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整齐、有力。
魏良弼折回来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卫校尉,手里捧著东西——一床被褥、一套乾净的衣服、一壶茶、还有一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有盖严,从缝隙里飘出肉香。
“沈先生。”魏良弼的声音变了。不是“沈炼”,是“沈先生”真正的先生。
不再摇摆。可笑又可悲。
此时这个称呼的变化,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不同而日,正如方学渐所说,他是神了。
预言神!
沈炼还是没有动,他知道此时適当的矜持是必要的。
魏良弼走进来,亲自把被褥放在墙角,把衣服叠好放在被褥上。两个校尉跟在后面,一个把茶壶和茶杯放在地上,另一个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还有香喷喷的白米饭。
方学渐的嘴巴张著,口水差点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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