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黎明独行(2/2)
他往前挪了一米,蹲在倒在地上的货架旁边。地上散落著很多工具。
他用钢管轻轻把东西拨到够得著的位置,一把一把捡起来。
美工刀,新刀片。不错。
电工胶带,好东西。
蜡烛,太棒了。
螺丝刀,居然有两把。
他伸手去够最后那把螺丝刀——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空的金属罐头盒。
罐头盒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柜檯后面的壮汉动了。
它的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从蹲姿变成站姿,速度快得惊人——然后它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灰濛濛的光线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五官扭曲,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它从柜檯后面跨出来,每一步都带著地面的震颤。
张寻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
“哐!“
身后的货架被撞倒了——它把货架撞倒了,就为了追他。
张寻衝出五金店大门,衝进街道。街道上的感染者被它的嘶吼声惊动,开始朝声音的方向聚集——它们以为这里有猎物。
但它没有停。它一直追。速度不快但步幅大,每一步都带著地面的震颤。张寻衝进小巷,连续拐了两个弯,肺部燃烧,背包里的水在晃荡,重量拉扯著他的重心。
第二个弯道后,他停下来,贴著墙,听著。
嘶吼声在远处,约莫五十米外,然后渐渐平息。壮汉失去了目標,或者耗尽了追击的意愿。
他蹲在墙角,喘得像一台破风箱。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
他等了整整五分钟。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他从墙角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打字:
>感染者观察#2
时间:7:55
类型:力量型(壮汉)
追击距离:约50米后放弃
推测:体重大,爆发力强但耐力短
保存。他等心跳降到一些,才继续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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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走原路,绕开已知感染者密集区。
路过第一条小巷时,那只啃老鼠的外卖员还在原地,老鼠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尾巴还垂在地上,像某种讽刺的標点符號。它抬头看了张寻的方向一眼,但距离超过十米,没有反应。
张寻从后门缝挤回店铺。门缝比出去时更难进——背包的重量让他卡住了,不得不先把背包卸下来,推进去,再侧身滑入。
林小糖第一时间拽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拉进来。她的手指冰凉,但力气很大。
秦薇从楼梯上快步下来,手电光束先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习惯性地、医生式地,把光缓缓扫过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再往下照过手臂、掌心、裤腿、脚踝,一处都没漏。
动作很轻,却一丝不苟。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没有接触。“
“真没有?”她低声问,语气是冷静的,却藏著绷了一早上的紧张。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走近半步,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侧过脸,仔细查看耳根与颈侧——这些最容易被忽略、最容易被咬的位置。
她的指尖还是和当年一样,微凉,带著薄茧。
她又低头检查他的手腕,指尖擦过脉搏处,顿了半秒,再往下看过脚踝与鞋边。
全程没说话,只有呼吸轻轻起伏。
张寻喉结动了动:“真没有,没被碰到。”
秦薇这才收回手,关掉手电,眼底那层紧绷慢慢淡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恢復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距离感,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別逞强,有伤口第一时间说。”
像医嘱,又像担心。
张寻把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打开。二十升水在防水內衬里晃荡,没有洒。蜡烛二十四根,用塑胶袋裹著。螺丝刀一把,胶带一卷,美工刀一把。
林小糖看著他平安回来,眼眶一红,但没有哭。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寻哥,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秦薇检查完他的手——掌心全是汗,翻围墙时蹭破了皮,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用碘伏棉球擦了擦,没多说什么。
张寻坐在摺叠床上,把外出观察记录写在纸上。手机电量要省,纸笔更可靠。
> 1.感染者对静止目標无反应,5米內移动有反应但迟钝
2.力量型感染者爆发力强但耐力短,50米后放弃追击第
3.五金店物资已被抢/散落,大型材料在深处拿不到
他把纸递给秦薇。她看了,点头,然后打字给他看:“水里可能有杂质,必须煮沸+简易过滤。”“蜡烛是好东西。”“滤芯寿命有限,按这个用量,最多撑两周。”
张寻点头。他看向林小糖,她正在把蜡烛一根一根地摆在地上,数数量,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天,“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听见,“你做得很好。守住了门。“
林小糖的手指停在一根蜡烛上。她没有抬头,但肩膀放鬆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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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协作过滤水源。
张寻动手主导流程:先用纱布滤掉水里的大颗粒杂质,再用户外净水壶过两遍,活性炭滤芯一层层吸附残留,最后把水放到灶上煮沸。
净水壶是他店里的高端款,滤芯额定寿命约两百升,可现在每滤一升,都是在消耗最后的余量。
“最多撑两周。”他抬眼看向秦薇,语气篤定,“之后必须找到替代方案。”
林小糖用过滤后的水煮了一锅稀饭。大米是店里库存的户外速食包,压缩饼乾掰碎加进去,少许盐。三人分食,每人约莫一碗半。
林小糖的状態:做饭时手不再抖了。她把每一碗盛好,端到张寻和秦薇面前,自己端著碗坐在角落吃。没有笑,但至少不再发呆——她的眼睛会跟著张寻移动,像是確认他还在。
傍晚,张寻在二楼平台用望远镜观察。
街道感染者数量与昨天差不多,约三十至四十只。隔壁楼方向的聚集开始分散——声音诱因消失后,它们会慢慢游走,像某种没有目的的潮汐。zf大楼方向的枪声彻底消失了,绿色的应急灯光也看不见了。官方抵抗力量可能已经耗尽,或者已经撤离,或者已经……
他没有想下去。
轮值调整:张寻后半夜(体力恢復后),秦薇前半夜,林小糖中班。这是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测试——中班是最难熬的时段,前半夜的疲惫积累,后半夜的黎明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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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糖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蜡烛已经熄灭,她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对讲机的屏幕——频道显示,电量显示,信號强度显示。
杂音。
不是白噪音,是断断续续的人声。她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听了十秒钟。
一个沙哑的、带著电流杂音的女声:
“……有人在……这里是……“
“……我是……苏念……“
“……重复……这里是苏念……嵐山……zf……“
信號中断。
林小糖握著对讲机的手在发抖。她等了五分钟,把音量调到最大,再调回最小,再贴到耳边。再也没有声音。
她看向张寻的摺叠床——已经睡了,呼吸声平稳。秦薇在另一个角落,同样沉睡。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们。
她在手机上记下时间:“4月13日,凌晨01:07。对讲机收到疑似名为苏念的信號。”
然后她继续坐著,在黑暗中,等待张寻换班。
在这个连电都消失了的城市里,这丝杂音究竟是求救的火种,还是诱人走向地狱的陷阱?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