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子册立夜(1/2)
死人是没有资格挑日子的。
孟玄喆——准確地说,是前一刻还叫林砚的那个现代倒霉蛋——在意识重新归拢的瞬间,首先听见的不是仙乐,也不是系统提示音,而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
有老人哭得像风箱漏气,有孩子哭得像被掐住喉咙的猫,有妇人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下一下拿额头撞地的闷响。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路。
不是柏油路,不是高速路,也不是乡镇那种修了一半又被重型卡车碾出坑的扶贫样板路。
是一条泥路。
泥里混著血,车辙深得能吞掉半只脚。两侧都是人,瘦得只剩骨头,衣裳破得像被风啃过。更远处是烧黑的房梁、倒塌的墙、被扒得精光的祠堂门板。有人缩在路边煮草根,有人抱著破席捲著尸体,有人眼神发直,像魂已经先一步走了。
一辆囚车正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囚车里坐著一个少年,锦袍破了,脸却还算乾净,只是那乾净看著比满身泥更狼狈,像有人把最后一点体面硬塞给了一个死人。
那少年抬头,隔著木柵栏,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他熟得令人头皮发麻。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蜀平。”
有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平平淡淡,像史书翻过一页时顺手写下的一笔。
两个字,轻得像灰。
可路边那些哭声、那些饿瘪的肚皮、那些倒在泥里的尸首,分明都比这两个字重得多。
“蜀平——”
声音又响了一遍。
囚车里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得发冷,像在笑一个天大的笑话。
“平你祖宗……”
林砚在梦里破口大骂,还没骂完,忽然一声尖细的惊呼钻进耳朵——
“殿下!殿下醒了!”
他猛地睁眼。
头顶不是昏黄出租屋的天花板,也不是办公室午睡时那盏老是嗡嗡响的日光灯,而是一重重垂下来的纱帐。帐顶绣著金线云纹,床沿是沉香木,旁边一盏盏宫灯暖得发晕,照得满室都像被金子浸过。
床边跪了一排人。
年老的、年轻的,宫女、內侍,个个低著头,袖口压得齐齐整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为首的老太监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殿下,可算醒了!吉时將近,奴婢们都要嚇死了。”
林砚,或者说此刻已经被迫改名叫孟玄喆的某人,盯著那张白得像刷过石灰的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因为撞鬼。
是因为这屋子一看就很贵,贵到他这辈子要是靠合法收入,大概得从秦始皇开始打工,打到自己投胎前一天都住不起。
而他,一个生前熬夜写材料、做表格、改方案、下乡、开会、再改方案的基层社畜,显然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死了,而且死得很讲究,直接投送进了封建王朝顶配豪华套房。
孟玄喆闭了闭眼,海量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像年底匯总表里突然炸开的几十个工作群消息,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
后蜀。
成都。
广政二十五年。
今夜,是他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的夜晚。
父皇孟昶,母后李氏,蜀宫笙歌,锦城灯火,满朝文武此刻正穿著比孔雀还花的礼服,在大殿那边等著恭贺“国本已定”。
而他,孟玄喆——
会在三年后,跟著后蜀一起被宋朝打包带走。
想到这儿,林砚脑子里那点“是不是穿越成了皇二代,终於可以躺平”的侥倖,当场死得比他前世还透。
太子?
屁。
这玩意儿是个限时工种。
上岗三年,连年终奖都未必拿得到,就得喜提“亡国太子体验卡”一张,外加囚车汴梁游。
比合同工都不稳定。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梦,想起那句轻飘飘的“蜀平”,后背一寸寸发凉。
原来不是梦。
那很可能,是未来。
“殿下?”老太监高承礼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试探著问,“可是方才酒气未散,身上还不舒坦?若是不舒坦,奴婢立刻命太医——”
“不用。”
孟玄喆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却比他自己想像得稳。
高承礼一愣,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精神了便好!今夜是大喜,陛下亲口说了,东宫仪制一切从优,方才礼部还送来了礼单,请殿下过目——”
礼单。
东宫仪制。
一切从优。
孟玄喆差点笑出声。
三年后国都没了,现在倒先研究起东宫地毯铺几层、屏风镶几块玉、礼器该抬几件。不得不说,封建王朝在某些方面,和现代某些形式主义表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唯一的区別是,前者用金银。
都是花架子,都是热闹,都是在快塌的房梁底下先给自己掛个灯笼。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落地,立刻有宫女跪著来给他穿靴,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孟玄喆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云纹细密,边上坠著金饰,贵气得仿佛踩上去的不是地,是国库。
国库……
他心里忽然一动。
记忆里,有些东西迅速串起来了。
后蜀富吗?
表面上,富。
成都素来號称天府,市井繁华,盐茶丰厚,蜀锦甲天下,宫里日日声色犬马,花蕊夫人一首首词写得比蜜还甜,连后世不少人提起孟昶,也只记得个“风流天子”。
可实际上呢?
边军废弛,军將无能,豪强吞田,吏胥吃拿,仓储虚耗,赋税层层盘剥。朝堂上下最擅长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往后压,最好压到下一个人、下一年、下一任,压到压不住了,就当没看见。
这地方不是没钱,是钱没到该到的人手里。
不是没粮,是粮从出仓开始,就层层长脚,走到百姓嘴边时,只剩一股霉味。
不是没兵,是帐上兵比活著的兵多,吃空餉的比真拿刀的还精神。
而这,就是三年后后蜀一触即溃的底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高承礼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殿下,今日吉服是按陛下旨意新裁的,礼部说冠上东珠还要再添一颗,象徵……”
“象徵个屁。”
孟玄喆顺嘴接了一句。
满屋子人齐齐僵住。
高承礼的笑直接卡在脸上,像一块突然开裂的白瓷。
孟玄喆也僵了一下。
坏了。
现代口头禪漏出来了。
不过他反应也快,立刻把话接了回去:“象徵得再好看,若国不安、民不饱、兵不振,冠上添十颗珠子,也不过是给棺材钉金边。”
高承礼:“……”
宫女们:“……”
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
高承礼人都快跪没了,声音带颤:“殿、殿下,这、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说这些。”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这老阉人面白无须,笑时像抹了油,不笑时像把旧摺扇,看著恭顺,实际上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原主记忆里,这人是孟昶身边得用的內侍,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把天大的麻烦说成小事,把小事说成喜事,再把喜事吹成圣明。
这种人,宫里肯定不少。
因为一个只爱听好话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会说好话的人。
“礼单拿来。”孟玄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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