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华灯照玉阶(2/2)
“边军月粮未足,也是常事?”
三问落下,韩崇度面上笑意不减,眼神却终於微微凝了下。
殿里更静了。
那些原本只把今晚当成庆典的人,开始意识到,新太子似乎不打算按庆典流程走。
孟昶轻轻放下酒盏。
清脆一声,不大,却足够叫所有人心头一震。
“玄喆。”他看著自己的儿子,语气仍温和,却多了几分审视,“你今夜,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孟玄喆心说,废话,我芯子都换了,能一样才见鬼。
但这话当然不能说。
他只是垂眸道:“父皇,儿臣往日想得少,如今受了东宫之位,便不敢再想得少了。”
这一句,倒让孟昶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台下这个刚被册立的儿子,忽然有些陌生。
从前的孟玄喆,当然也不算愚笨,只是远不如此刻锋利。更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把喜宴上的锦绣撕开一条口子,硬让大家去看那口子外头的风。
这不是坏事。
可也绝不是什么轻鬆的好事。
因为一旦真开始看风,看著看著,就很容易发现,外头来的不一定是风,也可能是暴雨,是兵灾,是国运上的裂缝。
而大多数人,並不喜欢別人提醒他们屋顶漏了。
就在殿中气氛將沉未沉之时,忽有一名礼官快步入內,跪地奏道:“启稟陛下,礼部新擬的东宫仪制细则已成,请陛下过目,若无不妥,明日便可下有司施行。”
说著,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孟玄喆都看乐了。
好嘛,现实这玩意儿就是这么魔幻。
刚聊到城外快断顿、边军快断粮,礼部就及时上线,送来一份《如何把东宫装修得更像样》的详细实施方案。
这转场能力,不去搞大型庆典总策划真是屈才。
孟昶接过文书,隨手翻了两页,面色也渐渐恢復了几分先前的轻鬆,点头道:“礼部办事素来周全。”
礼官精神一振:“皆赖陛下圣明。”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应答。
孟玄喆甚至怀疑这帮人私下里是不是排练过。
他心里已经开始计算:如果自己现在衝上去把那捲东宫仪制抢下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问一句“国库真有这閒钱吗”,今晚会不会直接提前进入朝堂修罗场模式。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刚穿过来不到一个时辰,虽说已经对这群人的工作作风生出强烈意见,但意见再大,也得讲究步骤。
治国跟拆炸弹差不多。
不是火大就能上手扯线的。
扯错了,炸死的先是自己。
於是他收了锋芒,只微微低头,像是把话题按下去了。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忽然瞥见殿门外一名小黄门神色仓惶,被另一名內侍拦住,似乎想进来,又不敢。
两人拉扯间,那小黄门手里的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一份文书。
孟玄喆眼皮微跳。
直觉告诉他,那多半不是什么写著“恭贺太子殿下福寿绵长”的好东西。
果不其然,高承礼眼风一扫,立刻快步下阶,三两句低声说了什么,那小黄门脸色更白,却还是被按著退了出去。
动作不大。
可孟玄喆看见了。
看见的不止他一个。
韩崇度也看见了,只是装没看见。
御座上的孟昶,大概也看见了,却选择了没问。
很简单。
因为今夜是喜宴。
喜宴上不该有坏消息。
坏消息就该像之前那封急报一样,被压在贺表下面,最好压到天亮,压到酒散,压到大家都把“今夜很圆满”的共识先坐实了,再来说。
孟玄喆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后蜀不是没人收到警报。
是警报都先经过一道工序,叫“別扫兴”。
他低头看著酒盏里晃动的灯影,心里那点冷意越聚越实。
殿上已经重新热闹起来。
礼部在说东宫仪制,工部在说修缮用料,户部在说內库丰盈,甚至还有个不知哪位臣工,开始引经据典,夸起“立储以安万邦”的古义。
一片祥和。
一片周全。
一片仿佛只要大家一起努力装作天下无事,天下就真能无事。
孟玄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他读史,总觉得很多亡国都亡得不可思议:明明问题堆成山,怎么朝堂还像看不见?明明外敌都在门口磨刀了,怎么內部还在互相遮掩、爭礼制、抢位置?
现在他懂了。
不是他们真的看不见。
是看见了,也未必愿意先承认。
因为承认问题,意味著要动人、动钱、动旧规矩;意味著有人要丟脸,有人要丟位子,有人甚至要丟命。
而粉饰太平,只需要说几句场面话。
成本低,见效快,还显得自己很稳。
谁不爱呢?
想到这儿,孟玄喆忽然有些后背发凉。
比起三年后打进来的宋军,这屋子里的很多人,也许更难对付。
因为外敌你知道他会来。
而自己人,总会笑著告诉你:没事,不急,再等等。
等著等著,国就没了。
酒过数巡,气氛越来越“圆满”。
孟玄喆也不再多说,只一边应付敬酒,一边默默认人、记脸、记话。
谁真关心事,谁只关心面子,谁最会圆场,谁最擅长把危险说成小波澜,他都一点点往心里装。
前世做基层时,老领导教过他一句话:別急著改,先看谁在拧水龙头。
现在他觉得,这话放到朝堂上也成立。
国家漏成这样,肯定不只是外头打洞,里头也有人在拧阀门。
正想著,忽听孟昶又在上方含笑道:“玄喆。”
孟玄喆起身:“儿臣在。”
孟昶看著他,目光比先前深了些:“你今夜有心思,朕知道。只是为君为储,先要学会一件事——大事要稳。”
这话听著像教导,也像提醒。
甚至还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敲打。
孟玄喆心里却只接上了下一句:
稳到最后,稳成“蜀平”那种稳吗?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他垂首道:“儿臣谨记。”
嘴上说谨记,心里想的却是:稳可以,但不能稳成裹足不前;大事也確实要稳,但再稳,也总得先知道哪里是大事。
而显然,在这座大殿里,很多人对“大事”的定义,和他不一样。
孟昶见他应了,便也不再追著说,只抬手让乐工再奏。
新一轮歌舞上来。
水袖翻飞,罗裙曳地,台上的舞姬轻盈得像风,台下群臣看得很认真,至少表面都很认真。
孟玄喆却没再看。
他借著举杯的动作,朝殿门方向扫了一眼。
刚才那个想闯进来报事的小黄门,已经不见了。
连影子都没剩下。
像从未出现过。
孟玄喆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最好不要只做一件事。
参加册礼,是必须的。
可参加完之后,他不能回东宫睡觉。
至少,不能像原主那样睡。
他得去看看。
去看看那封急报里说的城外爭粮,到底爭成了什么样;去看看这满殿的“国用丰盈”,究竟能不能换来城门外一碗热粥;去看看那些被压在贺表和乐声底下的麻烦,究竟有多少。
想到这儿,他缓缓放下酒盏。
殿中灯火依旧明亮,丝竹依旧悦耳,群臣依旧带笑。
一切都像一幅挑不出错的太平画。
可他知道,这幅画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霉了。
而最可怕的是——
画里的人,大多还在夸它顏色鲜亮。
孟玄喆坐在席上,望著高处灯影,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场极盛大的喜剧。
满堂人都在笑。
只有他知道,幕布后头已经堆著棺材。
他抬起眼,正撞上韩崇度投来的视线。
那老臣微微一笑,端起酒盏,隔空敬了他一下。
笑意温和,礼数周全。
可孟玄喆偏偏从这笑里,看出了一点意思——
这位新太子,今夜太多话了。
孟玄喆也笑,遥遥举盏回礼。
心里却回了一句:
韩相,你先別急。
我这才刚醒。
后头话,还多著呢。
而就在此时,殿外夜色更深,风从宫墙上掠过,带来一点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尘土的气味。
含元殿內歌舞正酣。
含元殿外,某处城门下,米价还在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