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烂摊子(1/2)
青城县在成都西北。
路不算太远,按快马脚程,一日足可往返;可若要带人、带文书、带东宫临时抽出来的几名书手、两车帐册、再加一队看起来比护卫更像摆设的隨行兵卒,那就不只是“去一趟县里看看”那么简单了。
这叫——
带著钦点的烂摊子,去接另一个更烂的烂摊子。
孟玄喆坐在车中,掀开一角车帘,望著城门外渐渐退去的成都。
锦官城果然不负“天府”二字。
晨光一照,城楼巍巍,街市如织,酒旗、茶幌、绸铺、香铺,一家接一家,铺陈得很是体面。路边挑担的小贩脚步匆匆,河道边载货的船一只接一只,远远望去,真像一幅被人反覆描过金边的盛世图。
若只看这层皮相,谁都得说一句:后蜀富庶,巴蜀安乐。
可孟玄喆昨夜才在城门边看过那几口快见底的粥锅,再看眼前这些热闹,便只觉得这盛景像个妆画得太厚的病人——离远了挺精神,凑近一看,全是遮不住的疲色。
高承礼骑在一匹明显不太適合他身段的马上,顛得脸都快散了,偏还要强撑著內廷总管该有的端庄,远远看去,活像一只被硬绑上马背的白胖鵪鶉。
他见孟玄喆掀帘望外,忙策马靠近些,压低声音道:“殿下,出了城再往西北三十余里,便是青城县地界。奴婢方才又叫人问了一遍,县衙那边应该已经得了消息,想必——”
“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孟玄喆瞥他一眼。
高承礼咳了一声:“大抵……是。”
孟玄喆笑了笑。
他太知道这种“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准备好真帐、真粮、真人头,是准备好门口的彩棚、堂上的香案、县令脸上的笑容,以及一套从“下官日夜盼望太子殿下蒞临”到“地方一切尚称平稳,偶有小弊,不值惊扰”的標准话术。
前世领导下乡前,基层单位也最爱干这事。
路要提前扫,横幅要临时掛,匯报材料要反覆润,最好连院子里哪只鸡可以隨便走、哪只鸡得提前关起来,都有个统一安排。
孟玄喆对此评价很高。
因为一个地方若还有精力把表面功夫做这么细,说明它还没烂透。
真正烂透的地方,连敷衍都敷衍得漫不经心。
他现在倒有点好奇,青城县到底烂到了哪一级。
顾承砚骑马跟在车侧,手里还拿著昨日连夜整理出来的简册。此人昨夜几乎一宿没合眼,今早出发时仍精神得像刚吞了一整页帐册,连眼下那点青都显出几分“终於轮到我看真东西了”的兴奋。
“殿下。”顾承砚轻声道,“臣又翻了一遍青城县旧档。”
“说。”
“表面看,这县不算最穷,地也不算最少。”顾承砚道,“可水利两年失修,山道时断时通,豪强多有並地,县里义仓名义上年年有补,实际上出粮极少。再往兵册上看,青城附籍那队守兵——”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孟玄喆看他一眼:“怎么,不好说?”
“倒也不是不好说。”顾承砚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怕说轻了,显得臣替兵部遮羞;说重了,又像臣在说笑。”
高承礼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能把顾承砚这种平日里说话都像在抄书的人逼出这种评价,可见那队兵大概是真有点东西。
孟玄喆来了兴趣:“那就直说。”
顾承砚道:“帐面一百二十人,实到常不足七十。器械多残,甲冑不齐,校阅常年敷衍。近三任带队校尉,一人病退,一人称伤,一人索性在册而不在营。”
孟玄喆点头:“很好。”
顾承砚:“……”
高承礼:“……”
哪里好了?
您要不要先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孟玄喆笑道:“烂得够均匀,说明不是偶发,是体系成熟。体系成熟了,反而好查。”
高承礼骑在马上,满脸写著“奴婢虽然听不太懂,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车队继续往前。
出了成都近郊,路上的繁华果然就一层层褪了下去。
先是铺子少了。
再是行人脸上的閒適少了。
再往后,是田里站著的人明显多起来,埋头干活的多,停下来看车队的也多。那些目光谈不上热切,更多是一种麻木的好奇——像是看见一队明显和自己日子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从自己眼前经过。
孟玄喆一路看得很细。
有的田地渠埂破了,明显有人临时堵过,堵得不算好,水从豁口处慢慢往外漏。
有的坡边搭著草棚,棚里堆的不是粮,而是还没来得及换钱的柴和竹。
路边还有几户人家,屋顶补得乱七八糟,像是去年漏了,今年还在將就。
这种景象,不算灾荒。
但很穷。
穷得很典型,穷得很稳定,穷得像已经成了四季轮转的一部分。
不是那种一场洪水、一场旱灾之后的骤穷。
是那种你明明看得见地、看得见人、看得见牛、看得见粮,却还是知道他们一年到头都不会有多余积蓄的穷。
这种穷,比一时的饿更难治。
因为它不够惨,惨不到能惊动上面;可它又够久,久到会一点点把人磨钝。
高承礼显然不太適应这种看法。
他跟在旁边陪著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这些百姓虽不算富,但也都还在耕种,屋舍也都在。青城毕竟离成都近,怎么看,也比城门边那些流民强上许多。”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奴婢愚钝。”
“不是大旱,不是大灾,也不是城门口一锅粥都快抢翻天。”孟玄喆淡淡道,“是这种。”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正弯腰修渠的几个农人。
“地没荒,人没跑,屋没塌,帐面上八成还会写一句『民生如常』。可你看他们的样子,像不像隨便再来一脚,就能直接趴下去?”
高承礼愣了愣,没说出话。
孟玄喆又道:“大病容易叫人重视,小病才最要命。朝廷最爱管的是要命的大事,因为不管就真会出人命;可这种半死不活的小病,最適合拿来拖,拖著拖著,最后要的是一整个地方的命。”
高承礼默默把嘴闭上了。
他有点明白了。
这位殿下看地方,不是看表面有没有死人。
他看的是,这地方还能撑多久。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有人扬声稟报:“殿下,青城县到了!”
孟玄喆掀开车帘。
县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门楼旧得有些发灰。门前並没有他以为的彩棚遍地、鼓乐相迎,只有一队县中差役站得歪歪斜斜,勉强摆出个“迎驾”的阵势。
很好。
这是第一条信息——
青城县不是那种连表面文章都能做得很漂亮的地方。
门前站著几个人。
中间那位著青色官袍,面白无须,年纪四十上下,脸上笑得很用力,额角却明显有汗。应当便是青城县令周令安。
他左边站著一个圆脸胖子,衣著华贵,腰间玉佩晃得很有存在感,一看就不是衙门里的人。
右边则是个瘦瘦的老头,眼皮半耷,衣袍不新不旧,看著一点不扎眼,却让人本能觉得这种人很会活。
孟玄喆一看就乐了。
县令、豪强、老吏。
配置齐全。
这地方连站门口迎人,都能把“谁在本地说话算数”站出个大概来。
车驾一停,周令安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嗓门洪亮得像是想把自己这辈子的忠心一次性喊完。
“下官青城县令周令安,恭迎太子殿下驾临!不知殿下亲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孟玄喆下车,看了他一眼。
人倒是收拾得很体面,衣袍乾净,官帽也正,只是那笑里透著一股努力往稳上靠却始终稳不住的虚劲。
这种人,很常见。
不是天生坏,也不一定真敢大贪。
但他一定会怕。
怕上头,怕下面,怕出事,怕担责,怕自己这顶乌纱比县里的粪桶还容易被人掀。
所以他的第一本能,永远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別让问题闹到自己头上。
孟玄喆前世见过不少这种基层主官。
说白了,就是一种职业型“和稀泥”人才。
哪边都不想得罪,最后通常谁都对不起。
“周县令辛苦了。”孟玄喆笑得也很和气,“孤一路过来,见青城山水清秀,田地也不算荒,原本还担心韩相是不是故意嚇孤。如今一看,倒是周县令治理有方。”
周令安脸上的笑更僵了。
他显然摸不准,这位新太子是在真夸,还是在拿话探他。
好在官场中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摸不准也能硬接。
“殿下谬讚,下官惶恐。青城不过薄地小县,全赖朝廷洪恩,才得以勉强维持……”
“勉强维持”四个字出来,孟玄喆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不错。
这位周县令起码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青城不是“政通人和、岁稔时丰”。
这时,旁边那圆脸胖子已经笑呵呵上前,拱手道:“草民陆元丰,忝为本县商贾乡绅之末,闻殿下驾临,特备薄礼,不成敬意。”
说著,他身后家丁便捧上来两只漆盒。
漆盒不大,可一看就不轻。
这哪是什么“薄礼”,这分明是地方豪强对新上任试点领导的第一轮试探性润滑。
孟玄喆差点被这熟悉的流程逗笑。
不分古今,地方上见大人物,第一反应果然都是:
先试试能不能送,能送就別让他真查。
“陆员外有心了。”孟玄喆瞥了一眼盒子,“可惜孤路上顛得厉害,今日本就胃口不好,消受不了这么重的东西。”
陆元丰脸上的笑一顿。
这话说得妙。
既没直接说“滚,孤不收”,也没给他半分能把礼塞进来的缝。
高承礼在旁边听得暗暗咋舌。
殿下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陆元丰到底是本地混惯了的,愣了一瞬,立刻又堆起笑:“是草民唐突。那便先放县衙,待殿下得閒再——”
“孤说了,”孟玄喆仍旧笑著,“消受不了。陆员外若真有心,不如把这份薄礼折成县中义仓的米,记上帐,叫百姓也沾沾员外的善心。”
陆元丰:“……”
这一刀捅得很精准。
想送礼?行,折成米,记帐,公开。
一下子就把私人交情变成公共捐输。
高承礼差点没忍住在心里叫一声好。
陆元丰脸上的肉抽了抽,终於只能低头应道:“殿下高义,草民……谨遵吩咐。”
“好。”孟玄喆点头,目光转向那瘦瘦的老头,“这位是?”
老头立刻上前,躬身极低:“小吏沈簿书,忝为县中掌簿,替县衙看些帐册文书。”
果然。
孟玄喆一看见他那副“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吏”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八成是县里真正摸得清门路的人。
这种老吏,官不大,权也未必大,但他知道谁家的地是怎么掛的,哪本帐是哪一页该翻、哪一页不该翻,哪笔米是路上少的,哪笔兵是名册里活的。
一个县若真有门道,往往不在县令嘴里,在他们这种人袖子里。
“既如此,”孟玄喆道,“那便劳烦沈簿书,回头先把青城县近三个月的仓帐、户册、兵册都备好,孤要看。”
这话一出,周令安笑容明显一僵。
陆元丰眼神也闪了闪。
沈簿书倒是最稳,仍旧恭恭敬敬:“是,小吏回头便命人整理。”
“不是回头。”孟玄喆抬了抬眼皮,“是现在。”
空气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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