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业(1/2)
档案袋是用麻线封口的,绕著一个已经生锈的图钉,缠了整整七圈。蓝素素用美工刀把麻线挑断,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文件,不是磁带,是作业本。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子,封面印著一个举著火炬的少先队员,纸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得像枯叶。一共五本。
第一本的扉页上贴著一张標籤,俄文打字机打的,蓝墨带已经褪成浅灰。蓝素素用手电筒照著看了一会儿。
“上面写什么?”白夜问。
“极光计划。受试者编號7。语言能力测试。”她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俄文字母描红,每个字母描一行,笔跡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描了大概七八行,笔跡忽然变了——从歪扭变得工整,从工整变得漂亮,最后几行几乎像印刷体一样標准。“谢尔盖记录了日期。这些字母描红是在同一天完成的。从描红到印刷体,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以前会写俄文吗?”
“会。但不会写成印刷体。”蓝素素翻到第二页,上面是简单的俄文单词听写。第三页是小短文。第四页开始,忽然换了语言,不是俄文,不是英文,是中文。她翻到的那一页上写著一个“我”字,重复了几十遍,字跡从生硬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自然,从自然变得——像是写这个字的人一辈子都在写汉字。“谢尔盖不会中文,从来不会。但他的受试者7號,在第一次测试的第四个小时,开始用中文写日记。”
第一篇日记只有一句话。“我在这里。”字跡很轻,铅笔写的,笔画有些犹豫,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在试探地面。第二篇日记又长了一些。“这里很安静。我听见有人在隔壁写字。笔尖划过纸的声音。不知道是谁。”
蓝素素翻到第三篇。字跡明显变了,下笔更重,笔锋更確定,像同一个人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今天他们让我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太对。他比我慢一点点。我说『你好』,他过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可能是镜子的延迟。也可能不是。”
第四篇。“那个写字的声音还在。不是在隔壁。是在我里面。”
第五本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日记,只有一幅画。铅笔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水面上,水很浅,只到脚踝。倒影在水里,方向跟本体相反。白夜把这一页举到手电筒光前面。他见过这幅画——在中继站的铁桶旁边,谢尔盖的素描,画的是同一个人,站在水面上,水更深,倒影的手已经穿过水麵扒在脚踝上。那一页他收在了塑胶袋里,贴著胸膛,现在还夹在夹克內侧。
他翻回第一本作业本,开始从扉页一页一页往后看。描红的字母,歪扭的笔跡。听写的单词。短文。中文的“我”字,重复了几十遍。第一篇中文日记。第二篇。第三篇。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那个字跡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像在看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开。
蓝素素在他对面蹲下来。“白夜。”
“嗯。”
“谢尔盖自己就是7號。”她说,“他用谐振器在自己身上做了实验。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他把自己的裂隙期用作业本的形式记录下来。描红,是他自己的手在学习写字;印刷体,是它学会了。”
白夜点头。这些他已经猜到了。但不是谢尔盖的故事,是另一个人的。
“看第一遍的时候,这是谢尔盖自己的记录。”他说,把第一本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写著一个名字——不是谢尔盖,是老胡。“看第二遍的时候,这是它在练习。”他把作业本放在地上,用手电筒照著那个名字。老胡蹲在铁桶旁边搪瓷缸子已经搁凉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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