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突破(1/2)
铁牛的左手掷斧在第九天终於钉进了粉笔圈心。不是擦边,不是掛住三秒就掉,是结结实实扎进去,斧刃嵌进树干,斧柄微微上翘,跟他右手掷出的角度完全一样。他站在院子另一头,左手还保持著掷出后的姿势,手指微张,胳膊伸直。白夜坐在门槛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水面上漂著一小片辣椒油。他把缸子搁在脚边,站起来走到枣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斧柄。榆木的,被他磨得发亮,柄尾缠著黑色胶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黏。斧刃钉进树干约半指深,钉痕周围树皮翻起一小圈,渗出新鲜的树汁。他把手抽回来,转身看著铁牛,铁牛正在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换到左手上。手套是他从吉普车后备箱翻出来的,皮面,指节处磨得发亮,原来戴在右手上,现在换到了左手。他把手套的腕扣扣好,握拳,鬆开,握拳,鬆开,然后走到枣树前面,把斧头拔下来,走回原位,换回右手,再掷一次。正中粉笔圈心。他转身看著白夜,脸上没有笑,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左手和右手都是我的。”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塞进后兜。
白夜回到屋里,把这些记进自己的小本。日期,天气,铁牛左手掷斧命中。然后他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句:“铁牛说,左手和右手都是他的。”
写完之后,他低头盯著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铁牛的意思——不是说左手也能扔斧头了,而是说,那个东西曾经用铁牛的左手做过铁牛不记得的事,那些半夜里的动作、鞋底的泥、旅馆窗外的脚印,现在他把它夺回来了。不是赶走,是夺回。他用左手学会了右手能做的事,那只手就不再是它的通道,而是他自己的工具。白夜把笔搁下,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痂已经掉了,嫩肉粉红,比周围的皮肤嫩一点。他弯起拇指,伸直;弯起食指,伸直;没有固定顺序,每次都不一样。然后把左手也摊开,放在右手旁边,两只手一起做,左手和右手,不同的顺序,不同的节奏,像两个人在弹不同的曲子。他做了一遍,又做一遍,直到两只手的手指都开始发酸。他把手翻过来,比较两只手掌心的纹路。左手和右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左手的生命线比右手长一点,右手的智慧线比左手深一点。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现在他注意到了。他把手合起来,十指交叉,握紧,鬆开,握紧,鬆开。不管握紧还是鬆开,都是他自己做的。
午饭是铁牛做的。他以前只会泡麵和烤土豆,今天他炒了一盘鸡蛋,放了葱花和盐,火候刚好,蛋液刚凝固就出锅,嫩得用筷子夹起来还会颤。老胡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说盐放少了。铁牛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尝,嚼完点点头,说下一盘多放半勺。白夜低头看著碗里的炒蛋,蛋块边缘有焦痕,是油温高了,但不影响味道。他把饭吃完,在小本上记了一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下一盘多放半勺盐。
蓝素素的作业在第十二天有了突破。她不是在抄写,是在创作。她画了一张图,一张跟谢尔盖完全不同的意识地形图——不是山脉和深渊,是一条河,没有固定的河道,每一次洪水都会改道,每一次改道都会衝出新的河床。旧的河床乾涸之后会长出草,变成草地,看不出曾经是河。她把图铺在枣树下的石头上,用手电筒照著,给白夜和铁牛看。她说这是她的模型——谢尔盖的模型是一个固定的地形,有山脉有深渊,那个东西可以从深渊里爬出来;但如果意识不是地形,而是一条会改道的河,它每一次改道,那个东西就得重新学——它学不了还没流出来的水。
白夜低头看著那张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细,河道的分叉用虚线表示,虚线旁边標註著日期。她给每一条支流都起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而这些名字不会在任何正式记录里出现。
他把图还给蓝素素。
“那它之前学的东西呢?我们那些习惯、记忆、模式,它已经学会了的东西。”
“还在。”蓝素素把图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但河水改道之后,旧河床就没有水了——只是个空壳子。它可以在空壳子里待著,爱待多久待多久,但它碰不到水了。”
灰衣人和瓦西里的突破是同一天晚上到的。他们拿著一盘磁带从东厢房走出来,是谢尔盖在备份库留下的语音记录之一,记录时间是裂隙期后期某一天的凌晨三点左右。磁带的a面他们反覆放了好几遍,內容无非是受试者数据、谐振器频率校准报告,以及谢尔盖惯常的平静自述。b面最开始也是一样,直到他们发现在某一段记录的背景里有一个极微弱的信號,不是机器噪音,不是电路干扰。灰衣人把那一段截出来,反覆回放,用耳机贴著耳朵听,听完一言不发,把耳机递给瓦西里。瓦西里听完,又把耳机递给蓝素素。蓝素素听完,脸色就变了。她让铁牛把工具箱里的便携示波器接上,磁带信號转成波形,显示在小小的绿色屏幕上。在谢尔盖的语音下面果然藏著另一层信號,频率极低,不在人耳的最佳接收范围內,但波形非常清晰。那不是语音,是一种有规律的脉衝——先是一段长音,然后两段短音,重复一遍,再重复一遍,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摩尔斯电码发送一个信號,而发信者並没有藏在別处,他本人就是谢尔盖。
蓝素素根据波形把那段信號译了出来,只有一句话。她写好译文,把纸条交给灰衣人。灰衣人接过去,低著头看,目光停在纸条上好一会儿才移开,然后拿给瓦西里看。他们同时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看著自己的掌心纹路,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把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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