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深夜来电(1/1)
与杨河这颗沙西偏远地区的小城相比,沙南省的省会沙城,此刻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已是晚上十点,杨河的街上早已行人稀少,过往的车辆也寥寥无几,路边的小店大多已经关门歇业,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边,昏黄的灯光將街道映照得有些冷清,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身影被拉得很长,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而沙城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橱窗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人行道上,暖意融融。洗脚城、歌厅、酒吧等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门口的霓虹灯牌交替闪烁,欢声笑语、车鸣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喧囂、纸醉金迷的都市夜景图。
但这繁华喧囂,却与沙南水投集团的董事长彭明河无关。这段时间,他的办公室门槛几乎被踏平,找他的人络绎不绝,有手握资质的施工单位老板,有想抢占建材供应市场的供应商,还有一些长袖善舞、想从中牵线搭桥、赚取高额中介费的中间人。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紧盯杨河水电站工程这块肥肉。这个概算接近十亿的大项目,就像是一块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巨大蛋糕,吸引著无数人的目光,每个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为此不惜动用各种关係,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
为了避嫌,也为了能静下心来思考项目的相关事宜,避开那些无休止的应酬和试探,彭明河晚上基本都待在家里,很少外出,就连手机也常常调成静音,儘量不被外界打扰。他清楚,这个项目太过敏感,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不仅会影响项目的顺利推进,还可能引火烧身,葬送自己多年打拼下来的一切。
彭明河坐在自家书房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招標文件,封面已经被他反覆摩挲得有些发皱。他眉头紧紧蹙著,神情凝重,指尖夹著一支烟,却忘了点燃,目光死死地盯著招標文件上的条款,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杨河水电站项目还有半个月就要掛网招標,招標代理机构已经完成了招標文件的编制工作,此刻正等待著他的最终审核签字。
这个项目对投標单位的资质要求极高,门槛设得近乎苛刻——不仅需要具备水利水电工程施工总承包一级资质,还需要有类似大型水电站的施工经验,且近五年內无重大安全事故记录。整个沙南省,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企业不到十家,而沙南水建集团便是其中之一,且综合实力名列前茅。
他还记得,两年前,赵厅长在省厅的一次专题会议上,力排眾议,顶著各方压力,拍板决定兴建杨河水电站。当时,不少人质疑项目投资过大、回报周期过长,且杨河地处偏远,施工难度大,但赵厅长坚持认为,这个项目不仅能从根本上解决杨河县的水资源短缺问题,改善当地群眾的生產生活条件,还能带动周边地区的產业发展,拉动就业,是一件一举多得的民生好事、发展大事。
从项目可研阶段开始,沙南水建就一直紧紧跟踪,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组建了专门的前期工作团队,跑遍了杨河的山山水水,收集资料、勘察地形、对接部门,为项目的前期推进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付出了不少心血。两个月前,隨著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取得省厅批覆,杨河水电站终於完成了所有前期手续的审批,正式进入招標阶段。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沙南水建就已经暗中集齐了除一家央企之外,其他几家具备一级资质企业的相关资料,甚至私下达成了默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势在必得,志在將这个项目收入囊中。
如果不出意外,圈內很多人都认为,沙南水建中標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毕竟,他们不仅资质齐全、经验丰富,还有省水利厅直管这层关係加持,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但彭明河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他在官场和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太了解这里面的规则了——没有绝对的稳操胜券,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招標结果没有正式公布、公示期结束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说不定哪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哪一股隱藏的势力,就能彻底扭转局面。
他正陷入沉思,琢磨著招標文件中的一些细节,反覆权衡著条款中的利弊,思考著是否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候谁还会给他打电话?彭明河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连忙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一看,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赵厅长。
他的心猛地一跳,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所有的睡意和疲惫都烟消云散,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赵厅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在官场立足的重要靠山,平日里对他虽有提携,但也极其严厉,从不私下轻易联繫。彭明河连忙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键,又下意识地朝书房的房门看了看,生怕吵醒臥室里熟睡的家人,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整个接听过程中,他始终微微低著头,身体微微前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时不时地点头,脸上带著恭敬到极致的神色,认真地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眼神中满是谨慎和敬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清楚,赵厅长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绝不可能是小事,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深意,容不得半点马虎。
电话那头,赵厅长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只说了一句话:“明河,明天上班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要听你匯报一下杨河水电站工程的招標筹备情况。”说完,没有多余的寒暄,便直接掛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彭明河握著手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眉头皱得更紧了。平时,赵厅长很少亲自给他打电话,就算是要听取工作匯报,也都是由省厅办公室提前通知他,敲定好时间、地点,再让他过去,从未有过这样临时、突兀的安排。而这次,赵厅长不仅亲自给他打电话,还是在晚上十点多这个尷尬的时间点,而且明確要求是单独听取匯报,没有提及任何其他人员,这让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也隱隱有些不安——他隱约感觉到,事情或许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赵厅长的突然召见,背后可能藏著不为人知的目的。
沉思良久,彭明河才慢慢梳理清了思路,心里的不安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微光瞬间照亮了他凝重的脸庞。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匯报材料,將招標筹备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梳理清楚,確保匯报时滴水不漏。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准备了两套应对方案——一套是按照正常的招標流程,如实匯报筹备情况,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和额外想法;另一套则是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以及赵厅长可能提出的特殊要求,提前做好相应的应对准备,设想好每一种可能性,確保万无一失。
夜色渐深,沙城的喧囂渐渐褪去,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少,霓虹灯光也渐渐变得柔和。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和彭明河敲击键盘的“噠噠”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匯报材料,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不断修改、完善,可心里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少。赵厅长这么晚了给自己打电话,单独让他去匯报工作,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意思?是单纯地询问工作进度,还是对招標筹备工作有什么不满?亦或是有其他的安排和指示?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难以入眠,也让他对明天的召见,多了几分忐忑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