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家(2/2)
她把这两样东西小心地塞进红布袋,封好口,握在手心里,捂了一夜。
李向阳躺在炕上,睁著眼睛看屋顶的裂缝。
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堂屋传来祖父和父亲低声的交谈,院子里传来堂哥劈柴的声音——比平时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都劈进柴火里。
他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十四年来,这个家虽然穷,虽然苦,但这个家却充满著关切和温暖……
“我一定要在仙门闯出名堂。”李向阳在心中默默发誓,“治好病,赚很多很多钱,让爹娘不再劳累,让祖父安享晚年,帮春生哥娶上媳妇,给秋菊姐置办一份风光的嫁妆,还清所有债务……”
想著想著,他握紧了拳头。
次日辰时,那辆青布马车准时出现在安阳村村口。
周云鹤依旧一身青袍,气度从容。晨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到来,让整个村子沸腾了。
村民们敬畏地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十丈之內。孩童们被大人紧紧拽著,却还是好奇地探头探脑,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就是仙人?”
“看著和咱们也没什么不同啊……”
“嘘!小声点!仙人耳朵灵著呢!”
李家人簇拥著李向阳来到村口。
柳氏最后一次为儿子整理衣襟——儘管那件粗布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手指颤抖著,抚平每一道褶皱,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
“娘……”李向阳鼻子一酸。
“別哭。”柳氏挤出一个笑容,“我儿有出息了,娘高兴……高兴……”
李大山將那双崭新的布鞋塞进儿子的小包袱里。包袱很小,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几个粗粮饼子,还有李秋菊天没亮就悄悄塞进来的平安符。
这个沉默的汉子嘴唇哆嗦著,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重重说了三个字:
“好好的。”
李顺德挺直了佝僂的背,走到周云鹤面前,深深一揖:
“仙师,向阳这孩子……就拜託您了。这孩子命苦,但懂事,肯吃苦……求仙师多照应……”
周云鹤郑重还礼,伸手扶起老人:“老人家放心。向阳天赋异稟,入我乾清宗,必受重视。我会亲自带他回宗门,路上也会照看好。”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李家人稍稍安心。
李春生用力抱了抱堂弟,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睛退到一旁。李二牛搓著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李秋菊站在人群最后,远远望著,眼泪无声地流。
该走了,李向阳背起小包袱,在家人和全村人的目光中,走向那辆青布马车。他一步三回头,將亲人们含泪的面容、破旧的村庄、熟悉的山水深深印在心底。
村口那棵老槐树,他爬过无数次。
远处那片后山,他砍了无数担柴。
脚下这条土路,他走了十四年。
今天,他要从这条路走出去,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
李向阳跪坐在车厢里,用力扒著车窗向后望。他看到爹娘相互搀扶著,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朝著马车方向望著。晨风吹动他们破旧的衣角,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渺小。
马车越行越快。
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从清晰的人形,渐渐变成两个相互依偎的模糊影子,最终化为天地间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却依然固执地停留在视野尽头,仿佛要站成两座雕像。
李向阳收回目光,坐直身体。
他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平安符——红布已经有些潮湿,不知是被他的汗水,还是被刚才忍回去的眼泪浸湿的。艾草的淡淡清香混著麦子的气息,縈绕在鼻尖。
车厢內,周云鹤闭目养神,仿佛对少年的心潮起伏毫无察觉。但李向阳知道,这位仙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马车顛簸著,驶过熟悉的土路,驶过村外的田野,驶向远方层叠的群山。
李向阳望向马车前进的方向——那是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群山之后还是群山,云雾繚绕,看不见尽头。
他在心中无声地、无比坚定地立下誓言,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
“爹,娘,祖父,春生哥,二叔,二婶,秋菊姐……你们等著我。”
“我一定会好好修仙,变得强大,治好病,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一定!”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驶向晨光。
载著少年离家的愁绪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载著一个贫苦家庭全部的希望,正式驶向了那个波澜壮阔的修仙世界。
而安阳村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两个身影一直站到日上三竿,站到马车扬起的尘土彻底消散在风中,站到眼睛望酸了,腿站麻了,也不肯离去。
仿佛多站一会儿,就能把远行的孩子,望得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