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送回家(2/2)
“回屋吧,別在村口站著了。”
夜深人静时,祖父把李向阳叫到自己屋里。
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在破旧的陶碗里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祖父关上门,就著微弱的光,仔细端详孙子的脸。看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问:
“孩子,你跟爷爷说实话。”
“是不是在那边……受人欺负了?”
老人浑浊的眼里有著洞察世事的锐利。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生病”往往只是最表面的藉口。
李向阳心头一酸。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说出那晚破庙的血光,想说出识海里那个自称“赤炼老祖”的恐怖老者,想说出功德殿里钱胖子公事公办的冷漠,想说出周云鹤人微言轻的无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事,说出来除了让祖父徒增担忧和恐惧,毫无益处。老人理解不了“夺舍”,理解不了“灵根”,更理解不了修仙世界那套冰冷的规则。他只会整夜睡不著,担心孙子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
李向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爷爷,我真没事。”
“就是……命不好。”
他將一切归咎於命运。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能让祖父“理解”的答案。
李家孩子被仙门“退回来”的消息,成了安阳村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便成了公开的议论。羡慕转为嘲讽,祝福变成奚落,那些曾经说著“老李家出了个仙童”的嘴,如今吐出的是截然不同的话:
“听说没?老李家的仙童被退回来了!”
“可不是嘛,当初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就说嘛,咱泥腿子出身,哪有那个命?安生种地才是本分。”
“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被人家赶出来的……”
这些话语像无形的刺,扎在李家人心上。柳氏去河边洗衣,几个妇人原本说得热闹,见她来了便立刻噤声,眼神躲闪。李大山下地干活,相邻田里的汉子会故意大声说些“命里有时终须有”之类的话,边说边往这边瞥。
最受不了的是堂兄李春生。
这日午后,李春生从镇上回来,在村口槐树下听见几个閒汉说得最难听:
“要我说,就是老李家祖坟没冒青烟,硬要往高处攀……”
“那孩子我看著就不像有出息的样……”
李春生火爆脾气上来,扔下肩上的柴火就衝过去:“你们说什么呢?!”
爭执很快升级。双拳难敌四手,李春生回来时鼻青脸肿,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大块,却还梗著脖子,眼里冒著火。
李向阳默默打来清水,用乾净的布巾蘸湿,替他擦拭伤口。又从墙角瓦罐里挖出一点草药——那是以前祖父采来备用的,捣碎了敷在淤青处。
李春生疼得齜牙咧嘴,却还安慰堂弟:
“你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贱!见不得別人好过!”
李向阳手上动作轻柔,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事,春生哥。我才没心情理会他们。”
他说的是实话。仙门的经歷,让他见识了更残酷的规则——那是不需要言语的冷漠,是建立在利益考量上的审判,是“废人”两个字就能定生死的地方。相比之下,村民这些口舌之爭,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可这种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迷茫。
如果不理会这些,他又该理会什么?修仙路断了,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眼前这条——像父亲说的那样,学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然后像祖父一样老去,死在安阳村这片土地上。
夜更深了。
家人都已睡下。李向阳躺在熟悉的土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苇席,枕著塞满麦糠的枕头。土炕还残留著白日灶火的余温,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温暖,此刻却让他感觉无比陌生。
他睁著眼睛,望著被烟燻黑的屋顶椽子。月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在炕沿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怀里,那枚平安符被他捂得温热。
周云鹤在破庙里的话语,清晰地迴响在耳边:
“记住你为什么出发。”
他为什么出发?
为了让爹娘不再天不亮就下地,深夜还在油灯下缝补;为了让祖父不用七十多岁还拄著拐杖去捡柴;为了让堂哥能攒够彩礼,娶上媳妇;为了让堂姐出嫁时,能有几件像样的嫁妆;为了还清家里欠了多年的债务;为了让全家过年过节时,能吃上一顿真正的肉饺子。
这个愿望,从未改变。
可是,路呢?
修仙之路,在他眼前生生断裂。灵根碎了,经脉废了,仙门不要他。难道他的一生,真的就要像父亲说的那样,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重复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眼睁睁看著家人继续在贫困和债务中挣扎?
月光移动,照在他紧握平安符的手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种强烈的不甘,如同野火,在他看似平静的心底燃烧起来。那火不炽热,却顽固,一点点啃噬著绝望筑起的高墙。
“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它像一颗种子,落入绝望的心田。归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也是对“道心”第一次严峻的、无声的叩问。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