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拜访孟丘(2/2)
这本册子,跟沈克诚那些笔记本一样,是十几年、几十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孟技术员,这本册子您能借我看看吗?我抄一份,抄完就还您。”
孟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对这本破册子感兴趣。
“你拿去吧。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林建军把册子收好,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晌午,孟丘的儿媳做了一锅白菜燉粉条,又烙了几张葱油饼。三个人围著八仙桌吃饭。
孟丘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沈克诚聊些陈年旧事。
哪一年的冬天特別冷,苗圃里的树苗冻死了大半;哪一年的雨水特別好,满山的松树长得格外精神;哪个品种的杨树在徂徠山长得最好;哪个品种的槐树最耐旱。
沈克诚话不多,但每句都应得很认真。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语气平淡,像是拉家常。
林建军在旁边听著,偶尔插话,也融入到他俩的交谈中。
吃完饭,两个人告辞。孟丘把他们送到村口,站在那儿。
林建军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孟技术员,以后我要是再来徂徠山,还来看您。”
孟丘笑了笑,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林建军和沈克诚沿著山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沈克诚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来见老孟,不只是为了那本册子吧。”
林建军没有否认。
“沈老师,我上次跟您说过,等试种成功了,给您建一个育种基地。但光有地、有棚、有设备还不够,得有人。您是一个,孟丘是一个。
您两个比较熟悉,干起活来更有默契,能得心应手,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把他拉入我的团队,今日一见,更觉得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
“他在林场待了一辈子,对泰安地区的山水土质了如指掌。哪块地適合种什么,哪个品种在什么条件下表现最好,这些事全在他脑子里。而且他做事认真——那本册子您也看见了,几十年如一日地记录,不是真心喜欢这一行的人,做不到。”
沈克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山路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一阵,他才开口。
“老孟这个人,一辈子没成家。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娶了媳妇就得顾家,顾了家就顾不上那些树了。”
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
“你让他去你那儿,他未必肯。他在徂徠山待了一辈子,根扎在这儿了。”
林建军想了想。
“不急。等咱们的试种做出样子来,让他亲眼看见,他那些本事能用上,他自然就愿意了。他要是不愿意挪窝,咱们也可以在徂徠山设一个点,让他就近照应著。”
沈克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点意外,又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得倒周全。”
林建军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苗圃,沈克诚把已经分装好的种子递给林建军。
十几个小布袋,每个布袋上都用钢笔写著品种名称和编號。
“白菜3號,抗病性强,產量高,但生长期比本地品种长十天。萝卜7號,耐寒,不糠心,適合冷凉气候。黄瓜2號,早熟,结瓜多,但需水需肥大。豆角5號……”
他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地讲,从播种时间到水肥管理,从病虫害防治到留种技巧。
林建军一边听一边记,记不住的就在心里反覆默念几遍。
说实话,他心中对於这些种子本来不是很在意,毕竟自己有星露谷的种子就行了,只是想著以后可以拿沈克诚当藉口。
现在看到两个研究人员对於种植、对於科研这么用心而努力,他反而有些感动,对於这些种子也上心了不少。
等沈克诚全部讲完,太阳已经西斜了。
沈克诚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林建军。
“这是我的通信地址。以后有什么问题,写信给我。我每个月下山一次,能收到。”
林建军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来。
“沈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孟丘那本册子,我抄完以后,想给他送回来。到时候,我想再跟他多聊聊。他脑子里的东西,比那本册子上写的多得多。”
沈克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会找人。”
他顿了顿。
“老孟那边,你不用急。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真心实意地敬著他,他自然就待见你。
下次来,给他带点你们响水涯的土特產。他那个人,不图东西,图的是心意。”
林建军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把种子收好,站起来告辞。沈克诚把他送到苗圃门口,站在那儿,看著他要走,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建军。”
“嗯?”
“你今天跟老孟说的那些话——说想让他跟你一起干——是真心的?”
“真心的。”
沈克诚点了点头。
“老孟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没用。退休以后,他回了老家,虽然活少了,但他可是一个閒不住的人,你要是真能让他觉得,他那点本事还能派上用场,比给他什么都强。”
林建军站在那儿,看著这个瘦削的老人,看著他身后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和那几小块精心侍弄的菜地。
“沈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也不会让孟技术员失望。”
他转过身,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沈克诚还站在苗圃门口,瘦瘦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林建军走得很快,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到了徂徠镇,赶上了最后一班去泰安的车。
班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开著。车窗外,徂徠山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黑暗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十几个小布袋,贴著胸口放著,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
这些种子,是沈克诚十几年的心血。
是他在最难的岁月里,一棵苗一棵苗地选、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记,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他又摸了摸挎包里那本旧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捲曲,纸页泛黄。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著泰安地区的山水土质、气候条件、適宜品种——是孟丘一辈子的积累。
这两个人,一个在苗圃里偷偷育种,一个在林场里默默记录。谁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留下来。
林建军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默默规划著名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