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2/2)
姐姐去世后,又换成姐夫一锤子一锤子拉扯他。
姐夫本是个云游的道士,早年在南方修行,后来云游至东都,动了凡心,便与姐姐成了亲。
姐姐死后,铁匠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半吊子的姐夫不会锻刀,不会做首饰,只能打打农具,帮街坊邻居修一修剪刀、菜刀和家具这类琐碎活儿。
去年成照军打过来,战火延续至今,百姓误了春耕,农具也滯销了。
姐夫不得已,披上道衣,把钱留给顏时序,自己去道观掛单了。
临走前,还一个劲地埋怨说:
你姐就是个头髮长见识短的,当年度牒60贯,我欲为你纳钱请牒,既可免除赋税徭役,又可去道观白吃白喝。她偏不允,说要留你为顏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现在可好,度牒涨到200贯啦!!
漫无边际的想著,顏时序进了主屋。
主屋凌乱不堪,储物的木箱子倾倒,冬衣、被褥丟得满地都是,藏在里面的五贯钱,三匹绢,没了……
那是家里所有的现钱。
“察事厅的鹰犬,狗娘养的……”顏时序扶著蛀满虫洞的立柱,咬牙切齿。
东都米价天天涨,官府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夜滴水未进,饿得胃酸翻涌,他骂骂咧咧的走向厨房。
厨房的墙壁、梁木,经年累月的薰染,变得黑乎乎。梁木垂下几根麻绳,上面本该掛著腊肉,现在也没了。
米麵也被洗劫一空,陶缸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粟米。
“这帮丘八!”
好在厨房里还有葵、韭、菘三种蔬菜。
大圣朝的食物,以蒸、煮为主,前者用釜,后者用甑,没有后世的大铁锅。
顏时序煮了蔬菜粥,再撒点粗盐,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捧著陶碗“滋溜滋溜”。
三大碗薄粥入腹,有饱腹感,但没有满足感。
这具身体强壮健硕,这点碳水根本不够,而且也没肉。
他坐在檐下的阴影里,一边喝粥,一边思索自己的处境。
道学馆是官署,以察事厅的能量,直接索要便是,哪怕不成,官府部门之间,也有谈判的余地。
杨判官选择窃取,说明谈判无效。
没有选择更合適的人选潜入道学馆,而是让他这个“死囚”去,意味著任务的危险程度很高。
“所以我是填线的炮灰……得想办法联络先生,让他知道我没死。”
老儒生让他偷明宗玉璧,肯定知道一些情报。
可又有一个难题摆在眼前。
一路回来,他没察觉到有人跟踪。
杨判官不可能让他脱离“视线”,暗中必有盯梢。
他篤定这点,所以一路回家都很谨慎,保持失忆状態。
自己无法察觉那位跟踪者,此时去与老儒生接触,那就是妥妥的猪队友了。
“不过,虽然我不方便去见先生,却可以让他来见我。”顏时序很快有了主意。
老儒生经验丰富,手段高强,说不定能发现跟踪者。
哪怕暴露,也可以解释成原组织同伙,发现他没死,故而出面试探。
而他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可以撇清嫌疑。
有了决策后,顏时序平静下来。
……
次日清晨。
顏时序在鼓声中醒来,捧著木盆出门,到院中,揭开水缸板子,开始洗漱。
大圣的平民用柳枝刷牙,柳枝味苦,生纤维对牙齦和牙齿损害极大。
顏时序用的是猪鬃牙刷,猪鬃牙刷工艺复杂,售价不低,是富户的专属用品。
顏时序是自己做的。
他把大粒粗盐捏碎,再配上一小撮茶粉,勉强把牙齿刷乾净。
然后,背著木匠工具箱出门了。
铁匠铺毗邻主干道,穿过一条巷,就是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店铺林立,流动摊贩不绝。
顏时序嗅到了空气中麵食的甜香和芝麻油的醇厚。
他走出巷子,“漫无目的”地逛到一家卖面片汤的“唐记”铺子前,默默放慢脚步。
很快,铺子里传来清脆的嗓音:
“顏二哥哥,顏二哥哥~”
顏时序扭头看去,只见店內走出一名少女,亭亭玉立在布幅下,正兴高采烈地朝他招手。
少女年约十五,穿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腰间围著襜衣。
她有醒目的异族血统,鼻挺眸深,五官明艷,浅灰色的眸子荡漾著异域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