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蠹自內生(2/2)
第二天,皇帝的中旨就发出来了:张鯨辞去东厂提督一职,仍管內承运库;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兼掌东厂事务。
消息传出来,朝野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替张鯨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观望。张诚兼了东厂,张鯨只剩內库,这两个人的格局就变了。从前是张鯨压著张诚,如今是张诚压著张鯨,风水轮流转,谁也不比谁乾净。
张诚接到中旨的时候,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批红。他看了旨意,面上不露声色,只对来传旨的小太监说:“劳烦回稟陛下,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等传旨的人走了,张诚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身边的秉笔太监田义凑过来,低声道:“恭喜公公。”
张诚摆摆手,没有接话。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田义要叫人换,他拦住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田义,”他忽然开口,“你说,皇上为什么让我兼东厂?”
田义想了想,说:“皇上信任公公。”
张诚摇了摇头:“不是信任。是制衡。我用张鯨牵制冯保,冯保倒了,张鯨坐大。如今用我牵制张鯨——等我也坐大了,皇上又该用別人来牵制我了。”
田义不敢接话。
张诚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废墟,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他转过身,拍了拍田义的肩膀,用一种田义从未听过的语气说:“好好当差,別出错。这位皇上,不好糊弄。”
正月二十八,皇帝在玉熙宫召见了张鯨。
张鯨来的时候,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脸上的笑容得体而恭敬。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像是在朝堂上奏事一样。
皇帝让他起来,赐了座。
张鯨谢了座,欠著身子坐在绣墩上,目不斜视。
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的请辞摺子朕看了。你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朕体谅。东厂的事就交给张诚,你专心管內库。內库是朕的钱袋子,交给別人朕不放心。”
张鯨躬身道:“臣惶恐。臣定当竭尽全力,管好內库,不负陛下重託。”
皇帝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簿册,递给陈矩。陈矩接过来,转交给张鯨。
“这是各库的物料清册,朕让人重新整理过了。”皇帝说,“你拿回去看看,库里的东西到底够不够用,够用多久,心里要有数。今后內库召买,不能你说缺就缺,得拿出依据来。”
张鯨翻开清册,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微微变了。这份清册比他之前呈上去的那份详细得多,每一样物料的数量、存放地点、入库时间、每年消耗的大致数量,都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他手下人做的,是皇帝自己带著陈矩等一眾太监一笔一笔核出来的。
“陛下圣明。”张鯨合上清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臣回去之后,一定逐项核对,做到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就好。”皇帝说,语气忽然和缓了一些,“张鯨,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张鯨一怔,答道:“臣万历元年入东厂,至今十三年。”
“十三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十三年不容易。你替朕办了那么多事,朕都记得。可你也替自己办了不少事,朕也知道。”
张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明鑑,臣——”
“起来。”皇帝打断他,“朕不是要翻旧帐。朕只是想告诉你,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可水也不能太浑,太浑了,鱼就都死了。你明白吗?”
张鯨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说,“你回去好好当差,该你的不会少,不该你的別伸手。朕不会说第二次的。”
张鯨叩首领命,爬起来,倒退著出了门。出了玉熙宫,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心腹太监迎上来,他摆摆手,不让搀,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东厂的值房。
关上门,他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