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中不发(2/2)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色如常。没有人跟他说话,弹劾当朝兵部尚书,弹劾成了是一回事,弹劾败了是另一回事。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李弘道不在乎。
他想起自己写那份奏疏时的心情。那不是一时衝动,是查了一年多才动笔的。张炌剖心的案子,他翻遍了兵部的档册,找到了一份被压下来的密报。送银的案子,他托人去蓟辽打听了三个月,才找到了那个活著回来的人。
他知道弹劾张佳胤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跟整个兵部为敌,意味著跟五军都督府为敌,意味著跟张佳胤在朝堂上所有的朋友为敌。但他不在乎。他是言官,言官的本分就是说真话。如果连他都不敢说真话,这个朝廷还有谁会说真话?
西苑玉熙宫。
皇帝回到偏殿,换了常服,坐在案前。陈矩端上热茶,退到一旁。
皇帝没有批摺子,也没有看奏疏。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陈矩。”
“奴才在。”
“你觉得,今天朝堂上,谁说得对?”
陈矩想了想,小心地说:“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朕让你说。”
陈矩沉吟片刻,说:“奴才觉得……李给事中说的是事实,但张尚书说的也不全是狡辩。张炌剖心的事,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送银的事,边镇抚赏確有惯例,但一次死六个人,確实说不过去。”
皇帝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用了脑子。但还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苑的院子,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表面上是弹劾一个人,背后是整个边军的问题。”
陈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朕登基十四年了。每年大约三百四十三万两的年利银子,大明朝太仓支出的七八成啊,这么多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朕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矩,你对兵制,知道多少?”
陈矩一愣,想了想,说:“奴才……奴才只知道,九边的兵分卫所兵和募兵两种。卫所兵世袭军职,父死子继;募兵是朝廷出钱招的。其他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朕也不知道。”皇帝说,“朕对兵制,懂得太少了。对九边的真实情况,也懂得太少了。”
他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兵制。
“朕要弄清楚这件事。”皇帝说,“不是为了张佳胤,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皇帝忽然看了他一眼:“陈矩,你记一下。明天让刘守有来见朕。还有,让他把戚继光也带来,不要张扬。”
陈矩从袖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用炭笔记录下来。
“去。”皇帝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去给朕沏一盏茶来。浓一点。今夜怕是要熬夜了。”
陈矩应声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殿中,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奏疏,在上面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著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