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眠夜(2/2)
可问题是,张炌做假帐,是为了给谁做?那些被剋扣的餉银,到底去了哪里?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想起蓟辽的帐目。四十五万两银子一年,从户部拨出来,经过宣大总督、蓟辽总督、总兵、副將、参將、游击、守备……每一级都要过手,每一过手都要留下一层油。这是规矩,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他张佳胤没有打破这个规矩,也没有本事打破这个规矩。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內,保证大头到了边镇,保证士兵不至於饿死。
张炌的事,是规矩外的。他背后的人太贪了,连锅端,把窟窿捅得太大了。大到张佳胤也兜不住。
张炌死了,窟窿还在。张佳胤让人把帐目做平了,该烧的烧了,该补的补了。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李弘道把它翻了出来。
而且不只是在朝堂上翻出来,是在皇帝面前翻出来。
他实在没心思睡觉了,又让人把方世坚喊来了正堂,一起分析下对策。
方世坚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大人,李弘道手里有没有证据,我们不知道。但王遴手里有帐。户部的拨付底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王遴铁了心要把蓟辽的帐翻出来,把拨付底帐和蓟辽的实收帐一对——”
他没有说下去。
张佳胤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那些帐,能对得上吗?”他问。
方世坚沉默了很久。
“对不上。”他终於说了实话,“拨付底帐上写的是四十五万两,蓟辽的实收帐上写的也是四十五万两。但中间的差额——从户部到蓟辽,沿途损耗了多少,被谁吃了,这些都没有记录。如果朝廷派人去蓟辽实地核查兵员,一查一个准。”
张佳胤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以为本官没想到这一层?”张佳胤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本官在蓟辽四年,就没有留后手?蓟辽的將领,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本官的人?朝廷要查,派谁去查?派去的人,到了蓟辽,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本官想让朝廷看到的、听到的。”
方世坚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佳胤说的是实情。蓟辽的將门盘根错节,张佳胤经营了四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朝廷派一个不相干的钦差去,人生地不熟,连军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能查出什么?
但方世坚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查,派去的人不是不相干的钦差,而是锦衣卫呢?锦衣卫的人,不归兵部管,不归蓟辽管,只听皇帝的。他们暗访、密查、抓人、拷问,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到那时候,蓟辽的那些將领,还能扛得住吗?
方世坚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张佳胤会发疯。
两人盘算很久,也无新的良策,便让方世坚退了出下去。
张佳胤重新躺下,却再也没有睡著。
他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床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件事——皇帝那句“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是打算查?还是只是在敲打他?
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命不在自己手里了。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丧钟。
张佳胤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