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熙宫问策(2/2)
皇帝翻开密报,一页一页地看。
密报不厚,只有七八页,但每一页都是乾货。第一页是张炌剖心案的基本情况。张炌,蓟辽总督府中军官,万历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夜死於值房,死因为剖腹自尽。密报上附了张炌的生平、履歷、以及死后朝廷给的处置:革职,家產抄没。
第二页是送银案。密报上写得比李弘道的奏疏更详细,一千两银子,七个兵丁,领头的是一个叫王贵的把总。他们出了喜峰口,走了三天,在一个叫“哈剌慎”的地方遇到了把都儿的人。对方收了银子,但没有放他们走,反而动了刀。六个人当场被杀,只有一个叫赵三的士兵装死逃过一劫,跑回关內报信。
第三页开始,是锦衣卫暗哨在蓟辽打听到的各种风声,蓟辽的帐目有问题、军餉有剋扣、將领们吃空餉成风。这些事还没有查实,所以密报上用了“闻”“据传”“有人称”这样的字眼。但刘守有知道,锦衣卫的风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皇帝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刘守有不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皇帝的面色变得更加深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合上密报,抬起眼看著刘守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刘守有站起来,跪下,额头触地。
“回陛下,李弘道上疏之前,臣就听到了一些风声,派人去蓟辽打探。臣不敢隱瞒,只是……只是还没有查清楚,不敢贸然呈报。”
他说的是实话。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確实是在李弘道上疏之前就开始了。但开始调查的原因不是因为皇帝吩咐,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嗅觉,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的事,他必须比別人早知道。张佳胤在蓟辽的那些事,风声早就传到了京城,他要是装作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该换人了。
皇帝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守有的呼吸声。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著他的后背。
他终於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起来吧。查到了什么?”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而立,把密报上的內容简要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朝堂上奏事一样。
“剖心案属实。张炌確实是剖心而死,也確实是畏罪自尽。但畏的是什么罪,臣的人还没查清楚。送银案也属实。一千两银子是送给蓟镇境外一个蒙古部落头人的『买路钱』。结果那个头人收了钱不认帐,把送银子的七个兵丁杀了六个,只有一个跑回来报信。”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张炌畏罪,畏的是什么罪?”
刘守有迟疑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张炌是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著全军的粮餉帐目。他畏罪自尽,畏的罪十有八九跟军餉有关。但究竟是张炌自己贪了,还是替別人背了锅,还是被逼无奈,他不敢妄断。
“臣的人打听到,”他斟酌著措辞,“蓟辽总督府的帐目有问题。张炌是中军官,管著帐目。可能跟军餉有关。”
“军餉。”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
“臣不敢断言。”刘守有连忙说,“臣的人还在查。但蓟辽的帐目,臣觉得,恐怕不只是张炌一个人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分量过於重了。蓟辽的帐目不只是张炌一个人的问题,那意味著从蓟辽总督到下面的將领,整个链条上的人都脱不了干係。这不是一个中军官的死,是整个边军体系的腐败。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陈矩站在一旁,垂著眼帘,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四月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继续查。”皇帝终於开口,声音不大,“查细,查深,查到底。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一张完整的关係网,谁在吃空餉,谁在剋扣军餉,谁在包庇,朕都要知道。”
刘守有叩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