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君臣奏对(一)(1/2)
戌时三刻,西苑角门无声开了一道缝。
戚继光在锦衣卫百户王忠的带领下,悄悄进宫面圣。
他密行入京,到今夜已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住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私宅。每日喝药、吃饭、静臥,偶尔在院中缓缓走上几圈,活活筋骨。御医陈实功隔三日必到,诊脉,开方,换药,临走总是一句:“將军底子好,再养养便无碍了。”
但今夜,他知道皇上要谈正事了。
昨个朝堂上的风波,他路上已听王忠说了。
他在想张佳胤。
他与张佳胤並无多少交集。他在蓟镇时,张佳胤尚在浙江做巡抚。他万历十一年罢官归去,张佳胤万历十二年才调任蓟辽总督。两人在时间上错开了,可蓟辽那条线上,他们的影子叠著的地方不少。蓟州的將领、兵卒、帐目,都是他摸过的底子。
他不知张佳胤在蓟辽究竟如何。但他知道,蓟辽的事,水很深。
穿过夹道,绕过一座假山,玉熙宫偏殿便在眼前了。殿门边站著一个人,蓝袍,拂尘,眼帘低垂,纹丝不动。
“戚將军。”陈矩迎上一步,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皇上在里头等著。请。”
戚继光拱手:“有劳公公。”
偏殿不大,收拾得极整洁。
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著几摞奏疏,码得齐齐整整。案后一把黄花梨圈椅,铺著明黄坐垫。案旁立一盏铜灯,灯火跳了跳,將殿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上坐在案后,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腰束丝絛,头上戴著乌纱折上巾。
戚继光进殿那一刻,皇上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戚继光快步趋前,撩袍跪下——动作虽不如年轻时利落,一招一式却仍带著武將骨子里的乾脆。双手撑地,额头沉沉磕在金砖上:
“臣戚继光,叩见皇上。”
声音不大,很稳,全无两个月前的沙哑。
“起来。”皇上从案后起身,亲手去扶,“戚將军,坐。”
陈矩已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皇上右手边。黄花梨,宽大,垫了厚厚的软褥。戚继光谢恩坐下,腰板挺直,双手平搁膝上。
“將军气色好多了。”皇上道。
“托皇上洪福。”戚继光道,“陈御医的方子很灵,臣这两个月咳得少了,饭也香了。”
“那就好。”皇上点点头,“朕需要你活著,活得好好的。”
语气平淡,可戚继光听得出那底下的分量。皇上不是在客套,是说真话。
“今夜没有外人。”皇上扫了一眼殿內,“朕、你、还有陈矩。朕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有顾虑。陈矩会记录,他是朕的司礼监秉笔,不是外人。”
陈矩立在角落,眼帘低垂,手里捧著一个小本和一支炭笔,一动不动。
皇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案上。戚继光远远望去,纸上几行字,密密麻麻,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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