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鯨的决定(2/2)
万历十一年六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抚赏”,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九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添兵”,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十二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备冬”,经手人张佳胤。
一年二十万两,分四次拨付,每次五万两。名目不同,经手人永远是同一个人——张佳胤。
万历十二年如是。万历十三年如是。
这些帐目是真的。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经办的,每一两银子都从內库的金库里搬出去,装车,押运,送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签了收条,收条贴在內库的档案里,跟这些清册对得上。皇帝要查帐,看到的就是这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可张鯨知道,帐目和流程是真的,但帐目背后的故事不止一层。
他合上清册,站起来,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那排架子上摆的不是帐册,是木匣子。每个匣子上都贴著封条,写著年份和类別。他搬下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的几只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歷年来的奏疏副本和司礼监传旨记录。
他一份一份地翻。
万历十一年二月,张佳胤的奏疏副本:“蓟镇修边急需银两,恳请皇上特支五万。”皇帝的批红:“知道了,內库酌量拨给。”
万历十一年六月,张佳胤奏请“抚赏”特支。皇帝的批红:“准。”
万历十一年九月,张佳胤奏请“添兵”特支。司礼监传旨记录:“上传:蓟辽总督张佳胤奏请添兵特支银两事,知道了,著內承运库照例拨付。”
每一笔都有,皇帝批了,他张鯨才拨付的。
他把所有批覆证据叠好,用纸包了,和特支清册放一起。然后重新坐回长案前,翻开特支清册,在每一笔记录的旁边標註出对应批覆的出处——“见万历十一年二月奏疏副本”“见万历十一年五月批红”“见万历十一年九月司礼监传旨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皇帝拿到这份清册,隨便翻到哪一笔,都能顺著標註找到对应的批覆依据。
“李和。”他叫了一声。
李和走过来,垂手而立。
“特支清册和附件一起抄录。清册每一笔后面要註明批覆出处。附件单独成册,按年份排列。抄完了你核对三遍,核对完了再给我看。”
下午,帐目和附件全部抄录完毕。
张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很沉,上面刻著云纹,盖子上有一个铜扣。他把清册一册一册地放进去,又把附件放在最上面,码好,盖上盖子,扣上铜扣,从袖中摸出一张封条,贴在匣子的开口处。封条是空白的,他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蘸了墨,在封条上写下两个字——“御览”。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铜印,就著硃砂泥,盖在封条上。
印文很清楚——“內承运库关防”。六个字,篆体,是他张鯨掌管內库的凭证。
盖上印的那一刻,他的手用力地按下去,让印文清清楚楚地印在封条上,然后鬆开手,看著那个印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你陪本官送进玉熙宫。”他对李和说。
李和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应了一声。
转身走出档房。四月初八的夜,风很大,吹得內库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掛在那儿,又远又冷。
匣子里的东西明天一早就送进玉熙宫。皇帝看了,帐目是真的,批覆也是真的。至於他收了张佳胤多少银子——那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