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2/2)
昨日黄昏他藉口给吴成买肉之时已去渡口看过,摆渡的船家说这几日暴雨,上游发水,所以过河的渡船暂时都停了。
而下游有座已被衝垮半边桥面的石桥,这石桥剩下那半边也被他用铁钎撬鬆了几块关键的石板。
雨下了一整夜,以伊河此时的水势,那半截石桥怕是连影子都没了。
而昨日黄昏到此时,这龙门渡既无人来,亦无人走。
那么凶手依旧在这龙门渡里。
梅根生挥手让眾人散了,接著独自上了二楼。
不过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吴成屋门口停下脚步。
天已经快亮了,他抬手屈指敲了敲屋门。
“少爷,老奴给您送肉来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接著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然后吴成带著点迟钝的声音传出,“是梅大伴?进来吧。”
梅根生推门而入。
只见吴成穿著中衣赤著脚坐在床沿,他头髮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明显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眼见梅根生进屋,吴成鼻翼煽动,眼神清澈而茫然,“梅大伴,肉呢?”
梅根生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昨儿个在镇上买的,老奴让后厨热了热,殿下您趁热吃。”
吴成双眸一亮,也没拿筷子,抬手就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的跟仓鼠似的大嚼起来。
梅根生就躬身站在一边儿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意,狭长双眼里却只有探究。
等到一包酱牛肉见了底,吴成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梅大伴,今天还有吗?”
梅根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这才把油纸包收了,声音温和道:“有的,殿下想吃多少都有。”
说罢他便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屋门。
走廊里,青雀正端著冒热气的铜盆走过来,俩人擦肩而过时,梅根生脚步微顿,“青雀姑娘昨夜睡的可好?”
青雀脚步不停,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雨声太吵。”
“说的也是。”梅根生点点头,便朝自己屋子走去。
他推开屋门之时,眼角余光瞥见青雀进了吴成房间,接著便也进了屋关上了门。
坐下后他闭上眼,把昨夜到今早的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那五个侍卫死於丑时一刻到丑时三刻之间。
凶手用的是细剑,走的是轻灵快剑的路子,而且快到老刘在院子里被割了喉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甚至快到后面门被敲开后那四人被一剑穿了喉咙。
第二,在寅时三刻之前尸体就被处理掉了,但对方却只带走尸体甚至留下標记製造恐惧。
但对方冒著大雨是怎么不动声响的搬走五具尸体的?
一个人不可能短时间內做到,不...如果对方內力足够,用绳子把五具尸体串在一起是能拖走的,外面的暴雨足以掩盖声音跟痕跡。
但尸体不可能离开院子,因为后院没有后门,而主楼的大堂內並无水渍跟拖痕。
那么尸体在哪儿?
梅根生猛地睁开双眼,接著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一楼大堂里掌柜老头正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在看到梅根生下来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梅根生走到柜檯前,双手撑在柜檯上,身子微微前倾,“你这客栈在龙门渡开了多久了?”
掌柜愣了一下,接著陪笑道:“回这位爷的话,三十七年了,这店是小老儿的爹传给小老儿的。”
“三十七年。”梅根生点点头,“三十七年的老店昨日被那两人砸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掌柜苦笑,“爷,您是大地方来的,不知道我们小地方的难处。这龙门渡水路畅通,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豪侠,今日这个帮明日那个派的,小老儿可谁都得罪不起。”
“是吗,若是没点儿本事,你这店在这种地方也看不到三十七年。”梅根生不置可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檯上,“我问你几个事儿,若是答得好,这银子便是你的。”
掌柜老头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下,但没敢伸手。
梅根生淡淡问道:“昨日里比斗的那两个叫王当跟李长风的,可是龙门渡的熟面孔?”
掌柜老头老实回答,“王大侠算是熟面孔,李大侠確是头一次见。”
“他们约在你这比斗,是提前多久定下的?”
“是三天前晌午,王大侠让人捎话来,说清明那日要借老小儿的地方用一用。”
“你没拦著?”
掌柜老头苦笑,“小老儿不敢。”
梅根生点了点头,把柜檯上的银子往前推了推,“昨日是我多有冒犯,接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不管是否回答,这银子都是你的。”
掌柜老头还是没敢去接银子,“爷您说笑了,您肯赏脸打我都是小老儿的福分,小老儿只怕脏了您的手,您请问吧。”
“倒是个机灵的。”梅根生满意笑笑,“你这客栈里可有地窖或是暗道?只要能通往外边的什么都可以。”
掌柜老头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块儿碎银揣进了袖子里。
“不敢瞒您,后厨的柴房地下有个地窖,地窖尽头是一道暗门,暗门直通河边,那是小老儿的爹当年挖的,本意是万一走了水好有个活命的地方,后来世道不甚太平,也用来帮一些客人...避避风头。”
梅根生眯起眼睛心道果然如此。
这掌柜老头跟那俩伙计还有厨子都没甚本事,若没些用处怎可能平安开店直到现在?
敢情这客栈是用来帮一些朝廷通缉犯或是江湖客跟私盐贩子躲避仇家或是官差的驻点。
“都有谁知道这条暗道?”
“只有小老儿知道。”掌柜老头顿了顿,“但那些走过这条道的人都知道,不过他们如今都不在龙门渡。”
“你如何知晓?”
“因为他们来了龙门渡只会住在小老儿这里。”
梅根生没再说话,他转身就往后院走去,掌柜老头连忙跟上。
柴房就在后厨旁边,里面堆著半个屋子的劈柴跟乾草。
地窖入口就在乾草堆下面用一块木板盖著,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此时木板上的铜锁已断成两截丟在一边,地上还有些许水渍。
掌柜老头脸色煞白。
梅根生回头看他一眼,接著掀开木板。
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著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梅根生打著火摺子走了下去。
这地窖不大,只有一人多高,夯土的墙壁顶上撑著几根老榆木。
他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五道深浅不一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暗门。
暗门上的铜锁也断成了两截歪歪斜斜的掛著。
梅根生推开门放眼望去。
外面便是河岸,如今暴雨涨水,河水已经漫到了离暗门不足三尺的地方。
若是从这里把尸体丟下去,此刻怕是已经餵了鱼了。
这说明凶手对这暗道瞭若指掌。
梅根生回过头,阴惻惻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窖內迴荡,“你父子两代在此地开了三十七年客栈,那你一定知道这龙门渡附近有哪些用剑的好手。”
掌柜扶著墙,温言瑟缩著摇了摇头,“回爷的话,龙门渡这地方三天两头就有提著剑的江湖大侠来来往往,小老儿哪里分得出谁好谁歹。”
“那女人呢?使快剑的女人。”
掌柜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
梅根生没再追问,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比刚才那块要大些。
把银子塞进掌柜手里,他自顾自离开地窖走出柴房。
倾盆大雨不知何时慢慢停了,此时天边已透出一线灰濛濛的亮光。
梅根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二楼的吴成跟青雀的窗户。
窗户打开,吴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的天真无邪,“梅大伴!雨停啦!咱们什么时候上路?”
梅根生仰著脸也笑了,“少爷莫急,今日老奴便送您上路。”
说到“送您上路”的时候,他语气放的愈发轻缓,同时目光看向青雀紧闭的窗户。
窗户背后,青雀背靠墙站著面无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伞,缓缓抽出伞柄,一抹极细的寒光映照双眸。
而在楼下,梅根生已收回目光不紧不慢踱回前堂。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今日他便要解决掉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