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新角色(1/2)
燕京六月的傍晚,雨刚停。
高希坐在书房里,窗户开著一条缝,空气里还有湿漉漉的泥土味。
他桌上摊著两样东西。
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楚汉传奇》剪辑蓝本,一瓶刚启封的二锅头。
《楚汉》收官已经快一年了。
高希这人拍完的戏从来不回看。
他的理由很简单——拍的时候你该想的都想过了,该改的都改过了,播出之后再回头看只剩一件事,那就是挑毛病。挑出毛病也没用了,剧都播完了。
所以他这二十几部片子,拍完就扔。
但这一本他留了下来。
不为什么,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著,翻出来看一眼。看那个二十三岁的瘦小子站在鸿门大帐前,看那个五十二岁的老狐狸弯著腰说“陪臣愿为关中王”,看他自己年轻时候想拍没拍出来的那种东西,在別人手里长了出来。
高希倒了半杯二锅头,还没端起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老罗。
高希愣了一下。
罗一峰有五年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
上一次通话是他爹的七十大寿,高希送了一幅字,罗一峰打电话道谢,不到两分钟就掛了。
高希按了接听。
“老罗。”
“老高。”
两个人都没客套。
五十多岁的老朋友之间的通话就是这样,不需要问吃了没,不需要问最近怎么样。
“喝酒呢?”罗一峰问。
“刚倒上。”
“那我长话短说,別耽误你喝。”
高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点东西。
不是客气,是真有事。
“说。”
“哥们最近在筹一部大明的戏,洪武到宣德,跨三朝,主演班子差不多齐了,王老爷子答应演朱棣。”
高希“嗯”了一声。
王学齐,圈內的一名老戏骨,演技在线,资歷也很高,气质什么的各方面都合適,由他来演演朱棣,合理。
“但我缺一个人。”罗一峰说,“朱瞻基。”
高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朱瞻基是戏眼吧?”
“是,从第三十集到最后一集,三十多集都在他身上。”
高希沉默了几秒。
朱瞻基是什么角色他心里清楚。
这人前半段是“好圣孙”,朱棣最疼的那个孙子,乾净、聪明、少年意气。
中间这段最难,皇位到手了,第一件事是把亲叔叔按死在铜缸里。
最后这段更难,“促织天子”,一边开著仁宣之治的太平盛世,一边在宫里斗蛐蛐到半夜。
一个人身上要装三张脸。
少年,屠夫,玩家。
而且这三张脸还得是同一个人长出来的,不能是拼接的。
“你有人选吗?”高希问。
“选了三个了。”
“不行?”
“都不行。”
罗一峰的声音里带著股疲惫。
“第一个是肖东,脸乾净,少年戏没问题,但一到中段就垮了,他眼睛里没有那个东西。第二个是赵磊,戏骨,中段可以,少年戏又出不来,四十岁的人演十九岁的朱瞻基,演不动。第三个是资方推的,不说了,说了生气。”
高希笑了一下。
罗一峰这个人他了解,圈內正剧导演里,罗一峰是最不爱跟资方低头的,他这次说“不说了说了生气”,就是真生气了。
“你选角的標准是什么?”
“得是那种......”罗一峰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你看他第一眼觉得他乾净,看第二眼觉得他深,看第三眼觉得他身上有点阴的东西。”
“三层。”
“对,三层,少一层都不是朱瞻基!”
高希没接话。
他端起二锅头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一股热气从嗓子眼衝下去。
窗外面雨又开始下了,很小,打在玻璃上只是一层细细的声响。
高希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本蓝本上。
《楚汉传奇》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垓下那场戏,拍的时候他磨了陈默七条。
第七条拍完的时候,他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小子演项羽的时候,眼睛里有两种东西。
第一种是霸王的气盛,这个他本来就有。第二种是別的。
是一种......怎么说呢。
是一种看著自己的江山一寸一寸烂掉、但脸上还笑著的那种冷。
那场戏的设定是项羽已经败了,虞姬已经死了,他看著几个还跟著他的亲兵说“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台词陈默念的时候,嘴角是带著笑的。
不是苦笑。
是那种很安静的、近乎享受的笑。
高希当时坐在监视器后面愣了整整十秒。
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小子身上有別的角色。
不只是项羽。
他甚至能演那种......笑著把自己最亲的人按进铜缸的人。
这个念头当时一闪而过,他没多想。
项羽已经占了他两个半月,他没精力再去琢磨別的。
但现在。
罗一峰说“三层”。
乾净,深,阴。
高希把酒杯放下了。
“老罗。”
“嗯?”
“我这有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谁?”
“陈默。”
又安静了一下。
“哪个陈默?”
“演项羽那个。”
罗一峰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
就这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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