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十五岁的你见过什么?(2/2)
陈默从马上下来,他自己下来的,没用马夫扶,他下来之后牵著马走到土坡边,把马交给一个马倌。
他走到监视器那边。
他没去问罗一峰。
他只是走到监视器的侧面,看著罗一峰迴放刚才那一条。
回放开了。
画面上的陈默骑在马上,面朝坡下那一片黄尘和刀光。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罗一峰按了暂停。
他指著屏幕上陈默那张脸。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监视棚的帘子被掀开。
王学齐走了进来。
他也没说话,他只是走到监视器旁边。
王学齐看著屏幕上陈默那张脸。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问陈默。
“你十五岁的时候,见过什么?”
陈默愣住了。
他看著王学齐。
王学齐没再往下说。
他转过身,走出了监视棚。
陈默站在监视棚里。
罗一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副导演说了一句。
“下一场的预备时间延长一个小时,让陈默自己缓缓。”
副导演应声出去安排。
罗一峰也站起来,走出去。
监视棚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著屏幕上自己那张脸。
那张脸冷静、克制、稳重。
一个二十四岁的中戏毕业生,凭著他这几年磨出来的功夫,可以演出来的最好的一个“朱瞻基不怕”的脸。
但是这不是朱瞻基。
这是一个二十四岁的中戏毕业生演的朱瞻基。
陈默把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十五岁的时候他见过什么?
他高二。
他见过最嚇人的事是他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他记得那天他放学回家,家里没人。
他打电话给他妈,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声才把事情说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握著手机,手在抖。
他那时候怕。
他怕得很。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写作业。
他写了两个小时的作业,然后站起来去做饭,然后去医院看他爸。
那两个小时他一直在怕。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陈默闭上眼睛。
他把那两个小时又过了一遍。
过完以后,他睁开眼睛。
他看著屏幕上那张脸。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终於懂了王学齐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他不会演怕。
是他一直在用一个二十四岁的陈默回忆他十五岁时候的怕,他把那个怕在二十四岁的这具身体里翻译过一遍,翻译出了一个成熟演员对“一个十五岁少年压住怕”的理解。
他演的是“压住怕”的结果。
他没演“怕本身”。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见一百八十匹马的尘烟和刀光从坡下衝过来,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压住怕”。
是怕。
纯粹的、本能的、瞳孔收缩的怕。
这个怕他没演出来。
他把这个怕跳过去了。
他直接演了“已经压住怕之后”的那个朱瞻基。
这中间那一秒,他省略了。
罗一峰没喊过。
王学齐问他“十五岁见过什么”。
问的就是这一秒。
陈默站在监视棚里。
站了很久。
他转身走出监视棚。
外面的草原上风很大,副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站在远处,看著他,没人上来打扰。
陈默走到自己的马旁边。
他没有上马。
他把自己身上那套十八公斤的样甲解开了。
不是全解。
他只解开了护脛和两片臂甲。
他把那些卸下来的部件放在地上。
他又解开了胸甲的一条皮带。
样甲在他身上变得鬆了一些。
整个样甲开始有一种下坠感。
那种下坠感让他的身体不得不往前稍微弓一点。
陈默站在马旁边,感受这种下坠感。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穿上真正的战甲,他不可能穿得很稳。
他会感到这副甲比他的身体大。
他会感到这副甲是压在他身上的,而不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之前把甲穿得太稳了。
他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熟练的將军。
一个十五岁的皇太孙,不是一个熟练的將军。
陈默把刚才解下来的部件捡起来。
他重新穿上。
这一次,他没有把所有皮带都扣到最紧。
他让两片臂甲之间的皮带鬆了一格。
他让头盔的系带鬆了半寸。
现在这套甲在他身上的感觉,是晃的。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穿甲上战场,他身上的甲就该是晃的。
陈默牵著韁绳,上了马。
他坐在马上,他感觉到甲的晃。
他朝监视棚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副导演看到了。
他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再来一次。”
“十分钟后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