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学无止境(2/2)
陈默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化妆间走。
景明站在原地,看著陈默走远的那个背影。
他心里又冒出来一句话。
这小子走路的姿势,跟刚才看雪的姿势是两个人。
景明摇了摇头。
这戏,得使劲儿了。
陈默回房间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
他没去大食堂,自己打了饭端回来,一个人吃,一边吃一边过白天那条戏的细节。
吃完,他把碗一搁,没急著收拾。
他从书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
这是他从燕京带回来的,书皮已经被翻得起毛,封面上写著四个字:明宣宗实录。
他翻开。
从永乐二十二年开始读。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死在榆木川。
就这几个字。
史书上对朱棣的死写得特別简短。
一个征战一辈子的皇帝,死在第五次北征的回程路上,死的地方叫榆木川,今天的內蒙古多伦县附近。
朱瞻基那时候正在南京监国,他是太孙,朱高炽是太子。
朱棣一死,先发丧的人是太监马云,马云怕京里乱,把朱棣的尸体藏在马车里,每天还按时送饭,给一具尸体送饭,一直送到回京。
这事《实录》里写得很简单,但陈默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演了一遍。
一个老太监,每天给一具尸体送一碗饭,送了半个月。
这个画面给陈默的衝击是很重的。
这种“每天往一个空地方送一个东西”的执著,和朱瞻基十六岁那段戏里他演过的“廊下看雪”是连著的。
送饭的人知道里头是空的,但他还是要送。
看雪的人知道前头是远处,但他还是要看。
这种“明知没结果还在做”的状態,是大明这个朝代里很多人共有的东西。
陈默用笔在书页上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朱瞻基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做的就是这个字。”
他继续往下读。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太子朱高炽正式登基,年號洪熙。
洪熙皇帝在位十个月,死了。
陈默读到这里又停。
他又把这个时间倒推了一下。
朱高炽一辈子被他爹朱棣压了二十多年。
当太子的时候每天活在被废的恐惧里。
他爹死了,他终於当皇帝了,当了十个月,死了。
陈默心里冒出一句:这是憋了二十年的劲儿一下子卸了。
人是不能那么卸的。
卸了人就垮了。
他又写了一行字:
“朱高炽:撑了二十年,鬆了十个月,垮了。”
他写完,看著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明天梁老的玉璽戏,演的就是朱高炽刚拿到玉璽的那一瞬。
拿到玉璽的瞬间是不是该高兴?
按戏剧惯例,是该高兴的。
但按这个真实的人物逻辑,朱高炽拿到玉璽的瞬间,应该是一种憋了二十年的劲儿一下子鬆开的状態。
不是高兴。
高兴是表面的,底下是一个二十年没敢松过的人,第一次敢松一下。
这种“敢松一下”的瞬间是什么样子的?
陈默想像不出来。
他自己没有这种经验。
他想了一会儿,乾脆合上书。
这种东西他想不出来没关係,明天他去现场看梁老演就行。
梁老六十二岁了,梁老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陈默心里又“嗯”了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去现场。
看一场玉璽戏,不光是看戏。
是看一个老演员怎么把“撑了一辈子”的那种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
这种东西他得记住。
以后他演朱瞻基登基的时候,身体里也得有这种东西。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起身去打水洗了脸。
洗完脸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没在想戏,倒想起了一件別的事。
他想起了刘奶奶塞给他那颗山东大白菜。
那白菜他临走的时候没吃完,半颗冻在冰箱里。
他自己琢磨著,拍完玉璽戏那天回燕京,把那白菜燉了。
刘奶奶说她闺女那天送孙子来,要是赶上,让刘奶奶包顿饺子。
陈默这么一想,心里特別舒服。
他抓过桌上那本《明宣宗实录》,搁在脑袋下当枕头,睡著了。
今天先到这儿。
明天,看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