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启蒙的灯光(1/2)
1981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正月十五刚过,田埂上的草就绿了,溪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后山上的映山红开得满山遍野,像是谁把一匹红布铺在了山坡上。
周景熙在这个春天里已经上了四年级了。四年级在村里的小学算高年级了,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课本也多了一门《自然》。但最让周景熙高兴的,不是换了教室,也不是多了课本,而是换了一个语文老师。
新语文老师姓陈,叫陈明远,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村里的小学教书。他是镇上的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斯文的男人。
陈老师的第一堂课,讲的是《春》。那是朱自清的文章,周景熙以前在课本上读过,但陈老师读出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盼望著,盼望著,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人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读“东风来了”的时候,微微抬起头,好像真的有风吹过来;他读“春天的脚步近了”的时候,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好像在听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周景熙坐在第三排,听得入了迷。他以前也喜欢语文,但那种喜欢是模糊的、本能的,像是一只蜜蜂被花香吸引,却说不出花香好在哪儿。现在陈老师的声音像一只手,把他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捋清楚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陈老师放下课本,看著下面的学生。“你们说,春天来了,你们最先看到的是什么?”
“草绿了!”有同学喊。
“花开了!”
“燕子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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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点点头,目光落在周景熙身上。“周景熙,你说说。”
周景熙站起来,想了想,说:“是水。溪里的水。冬天的时候水是浑的,流得也慢,像生病了。春天一来,水就清了,流得快了,哗哗哗的,像在唱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陈老师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突然亮了一下。
“好。”陈老师说,“很好。你观察得很仔细,说得也很好。水是春天的第一个信使,它比草更早醒来。”
那天放学后,陈老师把周景熙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著几排书,大部分是课本和教辅,但周景熙注意到,最上面那一层有几本不一样的书,书脊上的字他认不全,但有一个字他认识——“文”。
“你喜欢读书?”陈老师问。
“喜欢。”
“喜欢读什么书?”
周景熙想了想,说:“课本上的文章。还有……还有一些故事书。王老师以前给我们讲过《西游记》的故事,我觉得很好听。”
陈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你拿去看。看得懂多少算多少,不懂的来问我。”
周景熙接过来,看见封面上写著两个字,他认得第一个是“鲁”,第二个他不认识。他翻了翻,里面的字大部分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这是鲁迅的《吶喊》。”陈老师说,“中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你慢慢看,不著急。”
周景熙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件宝贝。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本真正属於自己的课外书。家里的那几本课本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页还被他弟弟周景阳撕去摺纸飞机了。现在他有一本真正的书了,一本別人写的、印成铅字的、有封面的书。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春天的傍晚,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用画笔在天上抹了一下。远处的山变成了黛青色,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抱著那本书,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从那以后,周景熙像是被打开了一扇门。他每天放学后都去找陈老师,有时候还书借书,有时候问问题,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书。陈老师的书架上那几本书,他一本一本地看完了——《吶喊》《彷徨》《朝花夕拾》《故事新编》。有些文章他看不太懂,比如《狂人日记》里那句“吃人”,他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人怎么会吃人呢?但他不问,他觉得这些问题应该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才是自己的。
陈老师也不催他,只是偶尔点拨一两句。有一次周景熙看完《阿q正传》,跑去问陈老师:“阿q为什么那么傻?被人打了还说自己是『儿子打老子』?”
陈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他傻?”
“傻。明明吃亏了,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那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输了,却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周景熙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的。那次考试没考好,他跟同学说“我本来就没复习,不在乎”。其实他在乎,很在乎。他只是不想让別人看出来。
“阿q也是。”陈老师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穷、都卑微,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面子了。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他怎么活下去?”
周景熙站在那里,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是锁被打开了一样。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书里写的那些人和事,並不是离他很远的东西。阿q不是古人,不是书上的人物,他就在村子里,在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要挺著脖子说“我不在乎”的人身上。
这种发现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他好像找到了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害怕的是,那个世界太大了,他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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