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找不到工作(1/2)
找工作比周景熙想像的难得多。
第一天,周海带他去了工业区。工业区在城郊,方圆几公里全是厂房,一家挨著一家,像一排排灰色的火柴盒。有的厂大一些,占了一个街区,有围墙、有大门、有保安;有的厂小一些,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掛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厂名。周海指著一家叫“永丰玩具厂”的厂子说:“这是我乾的厂,不招人了。上个月刚裁了一批。”他又指了指隔壁的“新艺电子厂”,“这家好像在招,你去试试。”
周景熙整了整衣服,走进新艺电子厂的传达室。传达室里坐著一个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周景熙一眼,用广东话问:“做咩?”
“你好,我想找工作。请问你们这里招工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估量什么。“身份证有冇?”
周景熙赶紧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问:“边度人?”
“湖南的。”
“湖南?”老头把身份证还给他,摇了摇头,“唔招外省嘅。只招本省嘅。”
周景熙愣住了。“为什么?”
“老板话嘅。你走吧。”
他走出传达室,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周海在旁边等著,看他出来,问:“怎么样?”
“不招外省的。”
周海嘆了口气。“这边很多厂都这样。说是怕外省人闹事。走吧,换一家。”
他们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有的厂不招外省的,有的厂只招女工,有的厂要求有工作经验,有的厂工资太低——一个月六十块,包吃不包住,算下来还不如在村里种地。走了一天,十几家工厂问下来,没有一家要他。
第二天,周海去上班了,周景熙一个人出去找。他把工业区的每一条巷子都走遍了,每一家工厂都问过了。有些厂门口贴著招工启事,他兴冲冲地跑过去,人家一看他是外地人,就摇头。有些厂连传达室都没有,他站在门口喊了半天,也没人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跑了上百家工厂,没有一家要他。
他开始慌了。
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来的时候有五十块,买了车票、吃了饭,只剩三十多块。这一个星期,他不敢乱花,每天只吃一顿饭——早上不吃,中午一个馒头或一碗麵条,晚上蹭周海的。周海在厂里吃食堂,每个月有固定饭票,自己都不够吃,还要分给他。刘大柱偶尔也接济他,给他带几个馒头或者一包方便麵。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他得赶紧找到工作。
第八天,他听说市区那边有个劳务市场,很多工厂在那里招工。他起了个大早,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赶到劳务市场。劳务市场在一个旧体育馆里,人山人海的,到处都是来找工作的人。有湖南的、四川的、贵州的、广西的,操著各种各样的口音,挤在招工摊位前面,举著身份证和毕业证,喊著自己能干什么。
周景熙挤进去,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有的摊位要女工,他不行;有的摊位要熟练工,他不行;有的摊位要交押金,他没有。他问了一个招搬运工的摊位,那个老板看了看他,说:“你太瘦了,干不了。”他问一个招清洁工的,人家说:“只要女的。”他问一个招保安的,人家说:“要退伍军人。”
他从上午九点转到下午四点,一个合適的工作都没有找到。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第十天,周海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你去那些小厂看看,不要找大厂。大厂规矩多,小厂好说话。”
他又开始跑小厂。小厂藏在巷子深处,有些连招牌都没有,就是在居民楼里租了几间房子,摆了几台机器。他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敲门。有些老板倒是客气,让他坐下来聊了几句,但一听说他是高中毕业,反而犹豫了。
“高中毕业?”一个做塑料花的老板皱著眉头看著他,“你读过书,能安心在厂里干活吗?別干两天就跑掉了。”
“不会的,老板。我能吃苦,什么活都愿意干。”
老板摇了摇头。“算了,你这样的我见过,干不了几天就跑。我还是招个老实人吧。”
周景熙想说自己就是老实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你得用行动证明自己,但你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第十五天,他的钱快花完了。口袋里只剩几块钱,买几个馒头就没了。他开始精打细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早上不吃饭,中午买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馒头太干了,咽不下去,他就去公共厕所接自来水喝。有一次被一个清洁工看见了,骂了他一顿,说厕所的水不能喝。他没有反驳,低著头走了。
他开始瘦了。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突出来,锁骨像两根棍子支在胸口。周海看他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把自己的饭票省下来给他。但周海自己也不富裕,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工资,交完房租、吃完食堂,剩不了多少。刘大柱也帮他,隔三差五地给他带点吃的。但周景熙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他不能老靠別人。
第二十天,他听说三宝镇那边有个大型工业区,很多香港老板在那里开厂,招工量大。他咬咬牙,花了两块钱坐车去了三乡。三宝比南郊区还远,坐车要一个多小时。到了之后,他发现这里確实比南郊工业区大得多,工厂一家挨著一家,有些厂占地几百亩,光工人就有几千人。
他一家一家地问。有的厂要填表,他填了,人家让他回去等通知;有的厂当场面试,他面了,人家说“等消息”;有的厂让他试工,他试了,干了一下午的包装活,手都磨破了,人家说“明天再来”。他以为有希望了,第二天兴冲冲地跑去,人家说“你不行,手脚太慢了”。
第二十五天,他在三宝的一家电子厂面试,人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的身份证和毕业证,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说:“你高中毕业,怎么会来工厂打工?怎么不去上大学?”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他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考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家里穷,供不起。”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惋惜?还是不屑?他分不清。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里只招女工,男工不要。你再去別家看看吧。”
他走出电子厂的大门,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工人。他们穿著统一的工衣,戴著工牌,三三两两地走进厂门,有说有笑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不被需要的人。这个城市有那么多工厂,那么多工作机会,但没有一个是为他准备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没用?高中毕业又怎样?读了那么多书又怎样?在这个城市里,学歷不如一张身份证值钱,知识不如一双有茧子的手管用。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他现在这个样子,算是“好好的”吗?
第二十八天,他的钱彻底花完了。口袋里只剩几毛钱,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他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吃午饭,饿得前胸贴后背,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一阵一阵地抽搐。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海下班回来,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嚇了一跳。“景熙!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饿。”
周海赶紧去楼下大排档买了一碗炒粉,端上来递给他。“快吃!你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了?”
周景熙接过炒粉,手在发抖。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炒粉已经凉了,但那股油香味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大口大口地吃,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滴在碗里,和炒粉混在一起,咸的咸的,油的油的。
“別急,慢慢吃。”周海坐在他旁边,看著他,眼眶也红了。“景熙,实在不行,你先回老家吧。等这边有工作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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