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砖厂的苦力(1/2)
1989年的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周景熙在hz郊区的一个砖厂找到了活干。
说是找到,不如说是撞上的。那天他在西湖边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沿著马路一直往城外走,想看看郊区有没有什么活干。走了大半天,从西湖走到留下,从留下走到閒林,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了农田和荒地。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砖厂。
砖厂不大,占地十几亩,场地上堆满了红砖坯和成品砖,像一座座小山。一座高高的烟囱冒著黑烟,在灰濛濛的天空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光著膀子,在砖窑和晒场之间来回奔波,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砖厂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厂门口有一间简易的平房,门口掛著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著“招工”两个字。他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沾著砖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干什么的?”那人问。
“找工作。你们这里招人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停了一下。“干过砖厂的活吗?”
“没有。但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拉板车,码砖坯,一天六块,包吃包住。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一天六块。比zs市的八块少了两块,但比在西湖边饿肚子强。周景熙几乎没有犹豫。“我干。”
那人点了点头,把他带到了工棚区。工棚是用竹竿和油毛毡搭的,一排十几间,每间里面摆著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的被褥黑乎乎的,散发著汗臭味和霉味。地上扔著菸头、酒瓶和方便麵袋子,墙角结著蜘蛛网。周景熙被分到了一间工棚里,床是上铺,铁架子床,摇摇晃晃的,爬上去的时候吱嘎吱嘎地响。他把背包扔在床上,算是安了家。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被叫起来干活了。砖厂的活比他想像的还要苦。他的活是拉板车——把砖坯从制砖机那边拉到晒场上去晾晒。板车是铁架子焊的,两个轮子,上面放著一块木板,一次能装两百多块砖坯。砖坯是湿的,一块大概四五斤,两百多块就是一千来斤。他要把这一千来斤的砖坯,从制砖机拉到三百米外的晒场上,一趟一趟地拉,从早拉到晚。
第一趟,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板车拉动。轮子陷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转,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肩膀被车把磨得生疼,手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碰到砖灰就疼得像火烧。三百米的路,他走了將近十分钟,到了晒场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胳膊抬不起来,腰直不起来。但他不能停,后面还有几十趟在等著他。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他咬著牙,一趟一趟地拉,从凌晨拉到天黑。中午的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没到放工时间,只能忍著。渴了就去水龙头那里灌一肚子凉水,有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之后,嗓子能舒服一会儿。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他的肩膀肿了,手上全是血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数了数,一天拉了二十三趟,比老工人少不了多少。工头——就是昨天那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说:“还行。明天继续。”
他回到工棚,躺在摇摇晃晃的上铺,浑身疼得睡不著。肩膀肿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钻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沾了砖灰,发炎了,红红肿肿的,一抽一抽地疼;腰像断了一样,翻个身都费劲。他想起了在zs市的日子,一天八块,虽然也累,但至少能吃饱饭,有陈工头、老刘头、李哥他们照应,现在呢?住在这个破工棚里,跟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
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hz。sh不行,hz也不行,他还能去哪里?回zs市?他已经辞了工,陈工头那边不知道还要不要人。回石桥村?他出来的时候说过,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他现在这个样子,算是人样吗?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伤,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连张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他今天干活太累了,消化好快,感觉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空荡荡的,一阵一阵地抽搐。他把腰带紧了紧,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这样能让胃舒服一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身体慢慢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肩膀上的肿消了,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肌肉;手上的血泡结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面厚厚的老茧;腿不再发抖了,走起路来稳当多了。他已经从一个瘦弱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壮劳力,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他不敢乱花钱,他得攒钱,攒够了就离开这里,去找更好的工作。但六块钱能攒多久?一个月攒一百块,半年也只能攒六百块。六百块能干什么?买一张回家的车票,然后也所剩无几了。
砖厂的工人大多是从安徽、河南、四川来的农民,跟周景熙一样,都是出来討生活的。他们大多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但对周景熙这个“读过书的人”有一种朴素的敬意。有个四川来的老头,姓张,五十多岁了,在砖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活都会干。他看周景熙年纪小,又是新来的,对他格外照顾。教他怎么拉板车省力,怎么码砖坯不倒,怎么在砖窑里避开高温。有一次周景熙拉板车的时候翻车了,两百多块砖坯全砸在地上,摔得稀烂。工头骂了他一顿,扣了他一天的工资。张老头走过来,帮他收拾地上的碎砖,一边收拾一边说:“小伙子,別灰心。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翻了好几次车。慢慢就好了。”
周景熙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砖,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委屈。他想哭,但忍住了。他不能哭,不能在这些比他更苦的人面前哭。
“张叔,”他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在老家不好吗?”
张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家好啊,但老家挣不到钱。家里三个娃,都要吃饭,都要读书。不出来打工,怎么养他们?”
“你不想家吗?”
“想啊,怎么不想。但想有什么用?想又不能当饭吃。”张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伙子,你还年轻,別在这里待太久。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攒点钱,去找个更好的活干。別像我一样,一辈子在砖厂里,老了干不动了就没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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