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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ZS石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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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我在zs找到工作了,在採石场干活,一天十五块,包吃包住。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隨信寄回两百块,给家里用。景阳要好好读书,別像我一样。——景熙”

他把信和钱一起寄了出去。从岛上寄信到湖南,要一个多星期。他不知道家里收到信的时候,母亲会不会哭,父亲会不会沉默地抽一夜旱菸。但他知道,他们需要这些钱。弟弟要读书,母亲要看病,父亲要买种子和化肥。他能做的,就是多挣钱,多寄钱,让家里好过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在採石场干了將近两个月,从夏天干到了秋天。zs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海风就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冷颼颼的。他添了一件外套,是从工友那里买的旧衣服,五块钱,袖子长了一截,捲起来穿。

搬石头的活他已经干得很熟练了,沈工头开始让他干一些技术活——打炮眼。打炮眼是採石场最危险、最累的活之一。先用钢钎在岩石上凿出一个洞,再把炸药塞进去,点燃引信,人跑开,等爆炸之后再来搬石头。打炮眼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扶钢钎,一个人抡大锤。扶钢钎的人要稳,抡大锤的人要准,一锤下去,钢钎在岩石上凿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一锤一锤地凿,一凿一凿地深,一个炮眼要凿好几个小时,凿得胳膊发酸,虎口发麻。

周景熙第一次打炮眼的时候,差点出了事。他扶钢钎,另一个工友抡大锤。大锤有十几斤重,抡起来呼呼生风。一锤下去,钢钎歪了,锤子擦著他的手指砸在岩石上,火花四溅。他的手指被擦破了皮,鲜血直流,疼得他直吸冷气。工友嚇了一跳,连声说“对不起”。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用布条缠了缠手指,继续干。

打炮眼最怕的不是砸到手,是放炮。炸药塞进炮眼里,接上引信,点燃,然后人拼命地跑。引信的长短决定跑的时间,太短了来不及跑,太长了浪费时间。有一次,周景熙点了一个炮眼,引信烧得特別快,他刚转身跑了几步,身后就“轰”的一声炸了。碎石像子弹一样飞过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碎成几瓣。他的耳朵嗡嗡地响,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耳朵下面有一道血痕,是被碎石擦破的。如果再偏一点,那块石头砸中的就不是石壁,而是他的脑袋。

“你不要命了!”沈工头跑过来,骂了他一顿,“引信短了不知道跑快点?”

周景熙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干活。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著少挣钱,少挣钱就意味著家里少用钱。他不能停。

还有一次,比这更危险。那天他们在半山腰打炮眼,打了六个眼,装好了炸药,准备一起引爆。周景熙负责点其中的两个。他点完第一个,跑去点第二个,引信烧到一半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碎石从他的脚下滑落,哗啦啦地往山下滚。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著石缝,身体悬在半空中。下面是十几米高的悬崖,摔下去不死也残。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他拼命地往上爬,手指抠破了,指甲断了,血糊了一手。他终於爬了上去,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刚跑了十几步,身后“轰隆隆”一阵巨响,碎石满天飞,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砸在他后背上,把他砸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抱著头,等爆炸声停了,才慢慢地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衣服破了一个洞,背上肿了一个大包。

沈工头跑过来,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白。“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命大。”沈工头说,“以后小心点,別毛手毛脚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后背疼得睡不著。他翻了个身,趴著睡,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蕎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睡觉,睡著了就不疼了。可是怎么也睡不著,脑子里一直回放著白天的画面——脚下一滑,身体悬空,碎石往下滚,爆炸声在身后响起。他想,如果今天那块石头砸中的不是后背,是脑袋呢?如果他没爬上来,摔下悬崖了呢?如果他死了,谁会知道?谁会来找他?父亲母亲会收到一封信,说“周景熙在採石场意外身亡”,然后呢?然后他们就永远失去了一个儿子,而他,就永远留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埋在那些灰白的石头下面。

他不敢再想了。他爬起来,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本子在hz砖厂的时候就用完了,他在岛上小卖部买了一个新的,很薄,纸很差,写字的时候墨水会洇开。但他不在乎,能写字就行。他翻开第一页,借著窗外的月光,写道:

“1989年9月,zs。我到採石场两个月了。搬石头、打炮眼、放炮,什么活都干。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后背被石头砸了一个大包。今天差点死了。脚一滑,差点摔下悬崖,跑得慢一点,就被炸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干这么危险的活。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活下去,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还活著,还在挣钱,还在往家里寄钱。我会小心,不会死的。我还要回去看你们,还要回去看李觉,还要回去看我那些书。我不会死在这里。”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他躺下来,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后背还在疼,耳朵还在嗡嗡地响,但他不去想这些了。他想石桥村,想父亲母亲,想李觉,想那些在村口大樟树下拍合影的伙伴们。他们都还好吗?蒋琪考上大学了吗?周起琼当上护士了吗?周日乐当上老师了吗?蒋田园在部队还好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不是家里没写,是岛上通信不便,一封信要走十天半个月。他只能等,等下一班轮渡带来家里的消息。

日子继续过。他在採石场干了三个月,攒了一千多块钱。一千多块,在石桥村是一笔巨款了。他开始琢磨,是继续在採石场干下去,还是换个地方。採石场的工资高,但太危险了,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当上作家,他不能死。他得活著,活著离开这个岛,活著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十月的一个傍晚,他收工后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看著夕阳慢慢地沉入大海。海是金黄色的,天是橘红色的,远处的岛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海风吹过来,带著腥咸的味道和远处渔船上飘来的炊烟。他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老头给他的那十块钱,他一直没捨得花,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在內衣口袋里。他把那张钱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图案,又叠好,塞了回去。

他想起张老头说的话——“你还年轻,別在这里待太久。”他在採石场待了三个月了,是时候离开了。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要走,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他还有梦想,还想当作家,还想写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的人和事。这些梦想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最深处,被生活压著,被苦难埋著,但它没有死。它还在那里,等著有一天破土而出。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粉,走回了工棚。明天还要干活,还要搬石头,还要打炮眼,还要放炮。但他知道,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他要攒够钱,然后离开。去一个没有石头、没有灰尘、没有危险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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