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新婚后的抉择(1/2)
结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每天天不亮,周景熙就起来了。他跟著父亲下地,插秧、除草、施肥,什么活都干。他的手是搬石头磨出来的,握锄头把子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味,太轻了,轻得像拿著一根筷子。但他不嫌弃,什么活都肯干,干著干著就习惯了。刘小燕也跟著下地,她比他干得还好,插秧又快又直,除草又乾净又利索。她在家里也閒不住,餵鸡、餵猪、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母亲逢人就夸:“我这个儿媳妇,比儿子强多了。”
但周景熙心里不踏实。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在想一件事——光靠家里这几亩地,能过什么好日子?一亩地打八百斤穀子,卖两百多块钱,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剩不了多少。家里四口人,加上小燕,五张嘴,吃饱饭没问题,但要想盖新房子,要想过好日子,差得远。他想起在zs採石场的日子,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一年五千多。干一年,够在家里盖三间新房子。但现在他回来了,不干採石场了,不搬石头了,钱从哪里来?
他开始在村里找活干。帮人盖房子,一天十块;帮人砍竹子,一天八块;帮人运肥料,一趟五块。活不多,有一天没一天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心里著急,但不敢说。他刚结婚,不能刚结婚就让媳妇跟著他过苦日子。他得想办法,得去找一条出路。
十月的一天,周海从广东回来了。
周海是他在zs市打工时投奔过的那个老乡,比他大两岁,在广东混了十年,从玩具厂的小工做到了车间主管,一个月挣一千多块。他穿著一件花衬衫,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鋥亮的皮鞋,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戴著一块亮闪闪的手錶。他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跟村里人聊天,说起广东的工厂、深圳的高楼、东莞的酒店,眉飞色舞的,像在讲天方夜谭。
“海哥,你在广东一个月挣多少?”有人问。
“不多,一千二。”周海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千二!村里人瞪大了眼睛。在家种地,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周海得意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红塔山,五块五一包,村里人平时抽的都是几毛钱的劣质烟。他给每个人发了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海哥,”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叫了他一声。
“景熙!”周海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在广东回不来,礼金让我妈带过来了,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海哥,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周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家里干什么?种地?”
“嗯。种地,打点零工。”
周海皱了皱眉头。“种地能挣几个钱?你有力气,有文化,不出来打工,窝在家里干什么?我在广东那边认识几个老板,帮你介绍个工作,一个月至少五六百,比你在家种地强多了。”
五六百。这个数字在周景熙心里跳了一下。一个月五六百,一年就是六七千。干两年,就能盖一栋新房子。他心动了,但他没有马上答应。他结婚了,不是一个人了。他得跟小燕商量。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周海的话告诉了小燕。小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
“我想去。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跟你去。”小燕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景熙愣住了。“你跟我去?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燕翻了个身,面对著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我是你老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出去打工,我就在家等你?我不干。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能干活,能挣钱。两个人挣的比一个人多,攒钱也快。”
周景熙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人家跟了你,你不能让人家受苦。”他不能让小燕跟著他去外面受苦。他在外面漂泊了十年,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工棚、灰尘、汗水、孤独、想家、被人欺负、被人骗。他不能让小燕也过那种日子。
“外面苦,”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小燕笑了,“你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在地里干了十几年活,什么苦没吃过?”
“不是一样的苦。外面不一样。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
“有你就够了。”小燕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景熙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劝不了她。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骨子里跟他一样倔。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他去找了周海。周海还在村里,在跟几个老同学喝酒。他把他拉到一边,说:“海哥,我想去广东。但我不一个人去,我带我老婆去。”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两口子一起挣钱,更快。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两口子都能干的活。电子厂、服装厂都招女工,你老婆去了也能找到活干。”
“海哥,谢谢你。”
“谢什么?等我消息。”
周海走了。周景熙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燕。小燕很高兴,当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把家里的腊肉、乾菜装了一袋子,说带去路上吃;又把那只银鐲子从手腕上擼下来,小心地包好,塞在背包最底层。周景熙看著她在屋里忙来忙去,心里有些酸。她才刚过门,就要跟著他去外面吃苦。他对不起她。
但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的时候,母亲不干了。
“不行!”母亲站在堂屋里,脸色铁青,“你们才结婚几天?就要往外跑?不行!我不同意!”
“妈,我们去挣钱。挣了钱回来盖新房子。”
“盖什么新房子?这房子不能住吗?你们走了,家里怎么办?你爸身体不好,地里的活谁干?”
“妈,我——”
“不行就是不行!”母亲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上的灰都掉下来了。“你走了十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走?你走了,小燕也要跟著你走?你们走了,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周景熙站在堂屋里,低著头,不说话。他知道母亲不是不让他去挣钱,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她等了他十年,盼了他十年,好不容易把他盼回来了,他又要走。她怕了。她怕他一走又是十年,怕他一去不復返,怕她在村口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只是一封又一封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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