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学割橡胶(1/2)
来海南的第三天,周景熙和刘小燕开始学割橡树脂。
师傅是老陈介绍的,姓林,六十多岁,海南本地人,在山上割了四十多年的橡胶。他是这一带最好的胶工,据说闭著眼睛都能割,割出来的树刀口整齐,流胶顺畅,不伤树。老林头矮矮瘦瘦的,皮肤黑得像刷了漆,脸上沟壑纵横,像松树的树皮。他话不多,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山里的什么。他看了周景熙一眼,又看了小燕一眼,说:“割橡树脂不难,但要做好,不容易。树跟人一样,有脾气,有性格。你得摸透它的脾气,它才听你的。”
老林头带他们走进橡木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橡树脂味,甜丝丝的,有些呛人。老林头在一棵橡树前停下来,拍了拍树干。“这棵树,割了十几年了。你看,这些是旧痕,一刀一刀的,像人的皱纹。新痕要割在旧痕下面,不能高,不能低,不能深,不能浅。深了伤树,浅了不出胶。”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割刀。刀是弯的,月牙形,刀刃很薄,很亮,像一片柳叶。他左手扶住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环削下来,薄薄的,像纸一样。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像眼泪。“看清楚了?”他问。周景熙点了点头。老林头把刀递给他。“你试试。”
周景熙接过刀,走到另一棵橡树前,学著老林头的样子,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用力一拉。刀滑了,只削下薄薄的一层皮,树皮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力大了一些,刀切进树皮太深,卡住了,拔不出来。他使劲一拔,刀出来了,树皮被撕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老林头走过来,看了看那道刀口,摇了摇头。“太深了。树会受伤的,流不了几天胶就干了。”他接过刀,在树上示范了一次,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个婴儿。“轻一点。不要急。刀要顺著树皮的纹路走,不能逆著。你是在割树,不是在砍树。”
周景熙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轻了一些,但刀还是走歪了,割出来的口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老林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小燕站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亮,盯著老林头的手,一眨不眨的。
“让我试试。”她说。
周景熙把刀递给她。她接过刀,走到橡树前,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削下来,薄薄的,均匀的,像一张纸。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越来越多,顺著那道口子往下流,流进掛在树下的碗里。老林头看著那道口子,眼睛亮了一下。“不错。你以前割过?”
“没有。第一次。”
“你有天赋。”老林头说,难得地笑了笑,“有的人学一年都割不好,你第一次就割成这样。不错。”
周景熙站在旁边,看著小燕割出来的那道口子,心里又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小燕学得快,惭愧的是他这个大男人还不如老婆。小燕把刀递给他,笑著说:“你再试试。”他接过刀,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另一棵橡树前。这一次,他没有著急,先看了看树皮的纹路,用手指摸了摸,感受它的走向。然后他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顺著纹路,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削下来,不薄不厚,均匀整齐。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顺著口子往下流。老林头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就这样割。”
那天上午,他们在老林头的指导下,割了十几棵树。周景熙越割越好,虽然不如小燕那么熟练,但至少不再伤树了。他的手很稳,刀很准,割出来的刀口子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老林头说:“你手上有功夫。以前干过重活?”
“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
“难怪。”老林头点了点头,“搬石头的手,稳。割树脂要的就是稳。”
中午,他们回到棚屋。小燕做饭,周景熙坐在门口磨刀。割刀用了一上午,刃口钝了,得磨。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磨刀石,是来之前在镇上买的。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洒了点水,把刀放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小燕在灶台前忙碌,切菜,炒菜,煮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歌。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在大城市里,不是在工厂里,不是在採石场里,是在这山上,在这橡木林里,在这间棚屋前。她做饭,他磨刀。她切菜,他烧火。她洗衣服,他挑水。简简单单的,安安静静的,但很踏实。
下午,老林头又来教他们收橡树脂。橡脂从树上的割口流下来,顺著导流槽流进碗里。碗是塑料的,掛在树上,用铁丝鉤住。收的时候,把碗取下来,把里面的树脂倒进桶里。橡树脂是乳白色的,黏糊糊的,像蜂蜜,但比蜂蜜稠,比蜂蜜黏。沾在手上,洗不掉,要用松节油擦。老林头教他们怎么收,怎么倒,怎么清理碗里的残渣。他说:“橡树脂不能放太久,放久了会干,干了就不好收了。每天都要收,早上割,下午收,最久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最好是当天割当天收。下雨天不收,树脂怕水,沾了水就坏了。”
周景熙认真地听著,把老林头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经验是人家用四十年的时间换来的,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那天晚上,小燕问他:“景熙,你觉得怎么样?能行吗?”
“能行。”他说,“我能行。你也能行。”
她笑了。“那就行。”
第三天,老林头开始教他们怎么跑山。跑山,就是在山上跑,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从这片林子跑到那片林子。橡林在山坡上,有的地方比较陡,有些地方要手脚並用才能爬上去。地上全是落叶,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林子里有荆棘,有藤蔓,有刺,划在腿上,火辣辣的疼。还有蚊子,黑压压的,一团一团的,围著你转,叮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又痒又疼。还有蚂蟥,藏在落叶下面,你走过去,它就爬到你腿上,钻进你的皮肤里,吸血。你感觉不到它,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吸得圆滚滚的了,像一颗黑色的葡萄。
老林头教他们怎么对付这些东西。蚊子,用艾草熏,用烟赶。蚂蟥,用盐撒,用菸头烫。蛇,打草惊蛇,走路的时候用棍子打草,蛇听到声音就会跑。他还教他们怎么认路,怎么记树,怎么在山里不迷路。他说:“这山看著不大,但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们刚来,不熟,不要走远。先在近处割,等熟了再往深处走。”
周景熙把这些话也记在心里。他知道,在这山里,老林头的话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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