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李觉的楼房(1/2)
2011年秋天,李觉的四层楼房终於完全建好了。
说“终於”,是因为这栋楼从动工到完工,前后拖了三年。不是没钱,是李觉太挑剔。砌墙的砖,他一块一块地看,顏色不一样的不要,边角缺损的不要,烧得太硬的不要,烧得太软的也不要。包工头老周被他折腾得够呛,说“李觉,你这不是盖房子,是选女婿”。李觉不理他,该退的砖一块不少地退了。窗户的铝合金,他从镇上看到县城,从县城看到市里,最后从一个广东老板那里订的货,比镇上贵了三成。有人说他傻,他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是傻,是不想將就。他这辈子將就了太多事——將就著住在漏雨的老屋里,將就著穿別人的旧衣服,將就著吃剩饭剩菜。现在他盖房子,不將就了。
楼房的样式是他自己设计的。他跑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房子,把別人家好的样式记在脑子里,回来自己画图纸。他不会画图,就用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画完了找人看,人家看不懂。他又改,改了再找人看,人家还是看不懂。来来回回改了几十遍,最后是一个在县城做装修的老乡帮他画了正式的图纸。楼房有四层,每层三间,外墙贴白色的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大门是不锈钢的。楼顶做了一个大露台,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石桥村。李觉说,这个露台是专门留著看风景的。有人说,这破山村有什么好看的?他不解释。他知道好看,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田,那棵大樟树,他看了一辈子都没看够。
这栋楼花了他三十多万。三十多万,在当时的石桥村,是个天文数字。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笑笑,不说。他知道自己的钱是怎么来的。是养鸭挣的,割松脂挣的,跑运输挣的,开杂货铺挣的,养鱼挣的。是一块一块攒下来的,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他从来不打牌,不抽菸,不喝酒。他的衣服都是在地摊上买的,几十块钱一件,穿好几年。他不觉得苦,他觉得值得。他要把这栋楼盖起来,盖得漂漂亮亮的,让村里人都看看,李觉不是孬种。他爹李大山要是活著,看到这栋楼,肯定高兴。
周景熙是在厂里接到李觉电话的。
“景熙,楼盖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李觉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景熙听得出来,他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哈哈大笑,是从心底里往外渗,像春天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过年吧。过年就回去。”
“好。我给你留了四楼,整层都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住,就什么时候回来住。”
周景熙愣了一下。之前李觉说给他留一层,他以为只是说说。现在楼盖好了,李觉又说了一遍,他知道是真的。他说不出话来。他和李觉,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溪边抓螃蟹,一起在大樟树下掏鸟窝。他从来不觉得他们之间需要说“谢谢”。但这一刻,他想说。“李觉,谢谢你。”
李觉在电话那头笑了。“谢什么?咱们谁跟谁。”
掛了电话,周景熙想起小时候,李觉站在门口送他,说“你要替我读下去”。他没有替他读进大学,但他替他读了高中,替他写了那么多文章,替他出了一本书。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读下去”,但他一直在读,一直在写,一直没有停。
2012年春节,周景熙回了石桥村。他站在村口,老远就看见了李觉的楼房。四层,白墙红瓦,在那些低矮的泥墙瓦屋中间,像一座城堡。楼顶飘著一面国旗,是李觉掛的。他说,这楼是托国家的福盖起来的。没有改革开放,他还在山上割松脂,一辈子也盖不起这栋楼。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得感恩。
李觉带著周景熙参观他的楼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很大,摆了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掛著一幅中堂,是周日乐写的——“天道酬勤”。二楼是臥室,三间都铺了木地板,装了空调。三楼是客房,专门留给亲戚朋友住的。四楼空著,什么都没有。李觉站在四楼,指著空荡荡的房间,说:“这里是留给你的。你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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