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命运的比较(1/1)
聚会的酒喝到后半程,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命”上。
最先提起这茬的是蒋立情。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猪肝,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嘟囔著:“你们说我命好不好?开了两家店,买了车买了房,闺女学美术一年花好几万……可我总觉得,活著活著,就把自己活丟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海接了一句:“你命还不好?你瞅瞅我,一天到晚跟水泥沙子打交道,嗓子都废了,咳起来像拉风箱。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是不是选错了路?当初要是跟你一样去做服装,说不定现在也在城里开大店了。”蒋立情摆摆手,说:“做服装就不苦?你那是没见过我刚开始的时候,一个人扛著大包挤火车,从广州回来,站了一路,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蒋刚立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你们都別吵了。命好不好,不是看挣了多少钱。你看周峰,家里房子也盖了,儿子也上大学了,可他这身体……命这东西,说不清楚的。”
周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那杯白开水,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蒋刚立提到他,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有光,不暖。“我啊,命不算好,也不算坏。年轻时候能吃能干,谁想到现在连碗粥都喝不了。但我认了。人这一辈子,哪能十全十美?老天爷给你一样,就要拿走一样。你们有健康的身体,我没有;我有你们这些兄弟,別人不一定有。”
这番话说完,酒桌上彻底安静了。掛在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摇来摇去,像水波。
周日乐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我讲个真事。去年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四十出头,教了二十年书,评上了高级职称,女儿也考上了重点高中。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肝癌,不到三个月就走了。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说,『周校长,我这辈子没出过省,连大海都没看过。』你们说,他命好不好?论工作,他比谁都认真;论家庭,他比谁都顾家。可老天爷没给他时间。”
周景熙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zs,想起了那片灰濛濛的海。他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每天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海。他那时候只想著挣钱、活著、离开。后来去了海南,又在山里待了三年,见过的最大的“海”,是橡胶林被风吹过时翻涌的绿浪。他真的见过海吗?见过。他认真看过海吗?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周日乐说的那个老师,其实没多大区別——都在忙著活,忘了停下来看一看。
蒋琪把碗里的汤喝完,擦了擦嘴,接过话头。“我来说说我吧。你们觉得我好,县委办副主任,女儿上了医科大学。可你们不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掉了多少头髮,熬了多少夜。刚调到县委办那几年,每天写材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要起来上班。我女儿从小学到高中,我没给她开过一场家长会。她老师有一次问她,『你妈是做什么的?』她说,『我妈是写材料的。』老师说,『写材料怎么连家长会都不来?』我女儿回来学给我听,我听了,哭了。”
周起琼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你们都別说自己苦了。我最苦的时候,你们谁看见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离婚那年,差一点就想不开了。孩子才几岁,我一个人带著,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有一次我女儿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著她跑到医院,掛了急诊,医生说要住院。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著她,等天亮,等缴费,等办手续。那一夜,我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我想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离婚怎么了?我一个人照样能把孩子养大,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周景熙听著这些话,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zg、sh、hz、zs、海南、dg。被人冤枉过,被人骗过,穷得睡过西湖边的长椅,饿得吃过垃圾桶里的馒头。他以为自己是最苦的那个。现在他发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蒋立情的服装店,刚开张的时候被房东骗过,被供应商坑过,差点血本无归。周海开货车那几年,出过一次事故,车翻了,人没事,但一个月没缓过来。蒋刚立杀猪,手指被切掉半截,接上了,现在还是弯的。周日乐当校长,被家长堵在办公室骂过,被上级穿小鞋,差点被撤职。蒋琪写材料写到视网膜脱落,做了手术才保住眼睛。周起琼更不用说了,离婚、辞职、创业,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他们谁都不比谁容易。但他们谁都没有认输。
周峰忽然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弯著腰,脸涨得通红。他老婆赶紧给他拍背,倒了杯温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直起身,喘了几口气,说:“你们听听,我这肺都快咳出来了。但我不怕。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后,你们把我忘了。”李觉说:“不会忘的。咱们这些人,谁也不会忘了谁。”周峰笑了,说:“那就好。”
李觉站起来,把每个人的酒杯都倒满了。他端著酒杯,环顾了一圈,说:“来,咱们干一杯。不为別的,就为咱们都还活著,都还在。”大家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周峰杯里还是白开水,他也干了,烫得直伸舌头,但脸上是笑的。
酒席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周景熙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四楼的露台上,看著夜色中的石桥村。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昏黄的,温暖的,像大地长出的星星。李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不会抽,但还是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景熙,你在想什么?”李觉问。
“我在想,咱们这些人,走出去的时候都不容易。有的去了广东,有的去了浙江,有的去了海南。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当了作家。有的病了,有的离了,有的还在拼。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还记著这个村子,都还记著彼此。这就够了。”
李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景熙回到家里,从小燕手里接过一杯热茶,喝了几口,然后坐在那张父亲给他买的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2年正月初三夜。今晚在李觉家喝酒,大家聊起了命。蒋立情说把自己活丟了,周海说是不是选错了路,蒋刚立说命不是看挣多少钱。周日乐讲了他们学校一个老师的事,四十出头就走了,连大海都没看过。蒋琪说她掉了多少头髮、熬了多少夜。周起琼说她最难的时候,差点想不开。周峰说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大家把他忘了。李觉说,不为別的,就为咱们都还活著。是啊,活著就好。不管命好不好,不管路对不对,活著就有希望。咱们这些人,谁也没有认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