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说服(1/2)
堂上此刻已坐了二十余位將吏,凤翔、陇右两镇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判官之流,各依班秩,分据案席。
另有几位品级稍低的,则敬陪末座,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造次。
眾人见彭敬柔自屏后转出,忙齐齐立起身来,端起面前酒盏,躬身齐声道:
“监军请酒。”
彭敬柔满面春风,頷首示意,一路徐行,与诸將吏一一寒暄。
他执盏在手,时而轻啜一口,时而拍拍对方臂膀,口中道著“辛苦”、“劳烦”,倒像是真与这些武夫文吏有著同袍之谊一般。
堂中烛火煌煌,映著他那一身紫袍,衬得他更显尊荣。
不消多时,他便行至末席李岑寂面前。
李岑寂早已起身,双手捧盏,腰背微躬,恭恭敬敬道:
“彭公。”
彭敬柔站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和煦如春风,问道:
“静之,郑公如今情状如何?可曾稍有好转些了?”
李岑寂闻言,面上立时露出几分戚容,长嘆一声,低声答道:
“回彭公的话,及至末將出府前,郑公仍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食药石,皆需人侍奉。”
彭敬柔听了这话,脸上那春风般的笑意顿时一敛,霎时间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双眉紧锁,连连摇头,嘆息道:
“哎呀,郑公乃国之柱石,陇上长城,军中上下无不仰仗。如今竟一病至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日后军府事务,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此处,声音竟带了些许哽咽,还举起袖子,在眼角处擦了擦,仿佛真是哀慟难抑,悲从中来。
李岑寂看著彭敬柔这番作態,心中只是暗暗冷笑。
这彭敬柔与节帅郑畋,一个是天子驾前派来监军的阉宦,一个是执掌节鉞、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二人之间明里暗里,不知较了多少劲,使了多少绊子。
说他们有交情,那倒是有几分——交手的交。
至於什么推心置腹、同舟共济的情谊,那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心中虽作此想,李岑寂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也跟著嘆了口气,垂下眼瞼,脸上现出哀戚之色,低声道:
“彭公对郑公的这份眷顾之心,末將感佩五內。待郑公稍愈,末將定將彭公今日关怀之意,一一转达。”
彭敬柔摆了摆手,嘆道:
“不必劳烦都尉转达了,老夫改日自当亲往榻前探视。”
他顿了顿,忽又凝神端详起李岑寂的相貌来,目光灼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展顏笑道:
“李都尉,老夫往日只在节堂上远远瞧见,未曾细看。今日凑近了方才发觉,都尉竟是这般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瞧这年纪,便已做到了果毅都尉,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
李岑寂被这老阉宦一双笑眼盯得背脊生寒,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忙又躬身道:
“彭公谬讚,末將不过一介武夫,蒙郑公提拔,方有今日,实在愧不敢当。”
彭敬柔却不依不饶,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老夫在宫中多年,侍奉天子左右,那些个勛戚子弟、將门之后,也见过不知凡几。能如都尉这般,既有英武之气,眉宇间又不失文雅风度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可惜呀,可惜……”
他说到“可惜”二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一副扼腕嘆息之態。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老狐狸铺垫了许久,正戏便要开场了。
他却故作懵懂,不解地问道:
“彭公可惜甚么?”
彭敬柔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李岑寂的耳廓说道:
“老夫是可惜,似都尉这等俊才,却困守在那节帅府的方寸之地,替人做个看门护院的都尉。都尉麾下虽有五百禁军健儿,可在这凤翔城中,终是龙困浅滩,能有甚么大作为?依老夫看来,都尉若是能外放到节镇中去,独领一军,凭你的才干胆略,假以时日,便是独当一面,开府建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他这番话,声音压得极低,周遭嘈杂,只有李岑寂一人听得真切。
李岑寂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默不语。
他心中却道:
我李岑寂自然不甘心一辈子替人守门,可这话从你一个监军阉宦口中说出来,味道便全然变了。
彭敬柔见李岑寂只是笑而不语,並无意动的表示,倒也並不著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好,好。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是好事。来来来,饮酒,饮酒。”
说罢,他便端著酒盏,笑容满面地向下一位將吏走去了。
不多时,彭敬柔在场中走了一圈,將眾人都招呼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上首主位,转身面向眾人站定。
他举目四顾,见堂中再无虚席,便轻咳一声,朗声说道:
“诸位將军,诸位同僚。人已齐至,老夫今日聊备薄酒,设此便宴,一则是与诸位共商目下军府要务,二则也是略尽我等同袍共事之谊。来人,开席!”
话音方落,候在廊下的僕役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著各色珍饈美饌,流水价地布列席上。
一时之间,堂上酒香肉香交织,觥筹交错之声不绝於耳,眾人推杯换盏,渐渐面红耳热,气氛也活络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眾人脸上都泛起红光,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议论著长安陷落、天子播迁的传闻。
有的扼腕长嘆,感慨官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有的则默然无语,只是低著头,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闷酒。
彭敬柔坐在上首,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与身旁两位兵马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下首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下首坐著的录事参军张元先,一直在等著这个眼色。
此刻见了,立时心领神会。
他长身而起,双手捧起酒盏,朝在座眾人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彭公,下官张元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教彭公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正吃得热闹,忽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站起来,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停了杯箸,將目光投向他。
彭敬柔放下手中酒盏,抚须笑道:
“张录事,有话但讲无妨,何必如此多礼?”
张元先便转向彭敬柔,再次拱手为礼,道:
“彭公,今日设此盛宴,召集两镇將吏齐聚一堂,下官窃以为,绝非只为饮酒食肉这般简单。下官斗胆敢问,彭公可是有甚么紧要军务,要与我等商议?”
此言一出,堂中倏地安静下来。
眾人都是官场上打滚的,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彭敬柔听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玉箸,长嘆了一声,道:
“张录事问得好,也问到了老夫心坎上。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一桩关乎凤翔闔城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诸位共商。”
他说著,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上踱了两步,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
“目下的局势,想来诸位也都心中有数。逆贼黄巢,聚眾作乱,其势汹汹。十一月破了东都洛阳,十二月又破了潼关天险。天子……天子不得已,幸蜀西狩。如今,黄巢那廝的大军已占了长安,正四处遣使,招降纳叛,关中各州府,望风而降者,不在少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