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秦王破阵乐(1/2)
彭敬柔也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连声道:
“好好好!静之果然有心!来人,引那僕役去挑选乐器!”
他心下大喜,只道是宴前那番拉拢起了效用,这后生果然上道,晓得此时该表一番忠心。
然旁人却不作此想。
那些方才还掩面而泣的將吏,听了李岑寂这番话,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儘是怒意。
他们虽迫於形势降了,可心中到底还存著几分羞耻之心,觉得对不住大唐,对不住祖宗。
如今见李岑寂这般諂媚,竟主动要献乐助兴,心中那股恨意,便如火烧一般。
李昌符更是按捺不住,凑到自家兄长耳畔,低声讥讽道:
“兄长且看那廝,真真是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郑公何其眼拙,竟挑了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护卫?”
李昌言皱了皱眉,並不言语,只端起酒盏,猛地灌了一大口。
孙储坐於文吏席间,望著李岑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嘆息。
他想起郑畋对李岑寂的器重,想起那五百禁军精锐,想起郑畋病发时这年轻人沉著镇定的模样……
本以为是个有骨气的,孰料竟也是个见风使舵、諂媚投机的货色。
孙储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堂上眾人的反应,李岑寂尽收眼底。
他却毫不在意。
他领著徐泰,隨那僕役到了偏房,挑了一面大鼓。
那鼓个头不小,鼓面蒙著牛皮,敲將起来,声音浑厚沉实,能传出老远。
李岑寂拍了拍鼓面,试了试音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徐泰道:
“你来擂鼓。”
徐泰一脸茫然,低声道:
“都尉,您这是……当真要献乐?”
李岑寂睨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道:
“怎地,你当我是去拍那阉宦的马屁?”
徐泰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眼神却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李岑寂也不解释,只道:
“待会儿你只管使出吃奶的气力擂鼓。余者,不必你操心。”
徐泰將信將疑,点了点头。
二人抬著大鼓回到堂上,李岑寂朝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拱了拱手,笑道:
“彭公,使者,末將便献丑了。”
彭敬柔笑眯眯道:
“李都尉请。”
那黄巢使者也是满脸期待,抚掌道:
“好好好,本使倒要听听,李都尉唱的是甚么曲儿。”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至堂中站定。
徐泰將那大鼓架在一旁,双手各执一根鼓槌,摆好了架势。
李岑寂闭上双眼,定了定心神。
待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腔调中掺著几分龟兹的韵致,更带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鏗鏘之气:
“受律辞元首,相將討叛臣……”
这两句方出,徐泰的鼓槌便落了下去。
“咚!”
一声鼓响,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堂上烛火齐齐一晃。
那些昏昏欲睡的將吏们,猛地打了个激灵,抬首望来。
李岑寂的声音续道: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咚!咚!”
鼓声渐急,如万马奔腾,如雷霆震怒。
那《秦王破阵乐》本系军歌,曲调激昂慷慨,节奏鏗鏘有力,与方才那些软绵绵的俗曲大不相同。
此曲乃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尚为秦王时,击败刘武周、巩固大唐基业之后,將士们感念其功,將旧曲填入新词而成。
词中有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有百战百胜,有四海昇平。
那是大唐最鼎盛的年月,是万国来朝、八方来贺的煌煌岁月。
是太宗文皇帝一手缔造的盛世,是每一个大唐將士心中最骄傲的荣光。
李岑寂身形隨著节律舞动起来,动作粗獷有力,歌声也隨之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咚!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整座宅邸。
堂上烛火剧烈跳动,將李岑寂的身影投在壁上,高大而威严。
庭院外那些閒谈的军卒,听见这鼓声与歌声,纷纷住了口,竖起耳朵细听。
偏堂里各镇將领的亲兵们,也一个个放下手中酒盏,站起身来,凑至门口,朝正堂张望。
僕役们停了手中活计,舞姬们忘了继续起舞,乐工们抱著乐器,呆愣愣地望著堂中那个纵声高歌的青年。
偌大的监军府,仿佛被这鼓声与歌声按住了暂停一般。
李岑寂的歌声愈发嘹亮,一字一句,如金石交击: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暴雨倾盆,如万箭齐发。
堂上那些將吏,一个个面色骤变。
有人张大了口,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浑身颤抖不止。
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便如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大唐二百余年的辉煌与荣耀。
是太宗文皇帝马上取天下的英姿,是贞观之治的盛世繁华,是开元盛世的物阜民丰,是诗酒风流、万国来朝的煌煌气象。
那一切的荣光,都凝在这一曲之中了。
那是他们大唐將士,曾用鲜血与性命捍卫过的荣耀。
李昌言那一双虎目之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在颤,他的手在颤,他的心更在颤。
他忆起自己少壮时在边塞浴血廝杀的光景,忆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弟兄,忆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誓死报国的大唐少年郎。
李昌符看著兄长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喉头似被甚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孙储垂著头,花白鬍鬚剧烈颤抖著,两行热泪顺著面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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