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救风尘(2/2)
当下《杜十娘》风行,一册定价二十五文,单本成本不过十文,印数逾三千,成本更可压至八文上下。
扣除分给沈仲安的三文利钱,一册仍有数十文净利。
如今不过让利两三文,便能拉来新客、留住熟客,薄利多销之下,总量翻番,利润只会更厚,绝非亏本买卖。
更妙的是,此法不独適用於这两本话本,往后任何新书皆可套用。
想通这三策的关节后,四人心中登时惊涛暗涌。
这百晓生年纪轻轻,竟深諳商贾根本,以小利换大流,以联动拓销路,眼光手段远胜寻常书商。
若他弃儒从商,不出数年,汴京书坊必多一位劲敌。
所幸其志在仕途,仅以別號行文,这般妙计,倒算是天赐机缘,便宜了他们。
“沈先生妙计!我等无有不从,一切便依先生所言!”
三位掌柜皆是书铺主事之人,略一商议便当即拍板,决意依计而行。
唯有周才人,虽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可並非瓦舍中说话算数之人,需回稟瓦主后方能定夺,只能无奈摇头。
“瓦子那边尚需与瓦主商议,三日內必有回音。”
几人当即约定三日后仍在此处相聚,细订契约条款,又閒谈几句,便相继告辞离去。
雅间之內,片刻间便只剩沈仲安一人,与一桌几乎未动箸的酒菜。
“將桌上饭菜尽数打包,妥帖存於后厨,我稍后再来取......”
沈仲安並无北宋文士虚矫迂腐之习,当即招手唤来酒楼伙计,吩咐完事情后又指了指两盘还余大半的肉菜,
“这两盘你们拿去,加个餐。”
末了,又从怀中摸出五文铜钱,递了过去,当作赏钱。
清风楼虽是汴京正店,名头响亮,可这份风光与跑堂打杂的伙计们毫无干係。
往日里,酒席余下的饭菜,尤其是肉菜,向来都是后厨的人尽数收走,外堂伙计连沾边的份都没有,偶尔能分到半盘素菜,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今儿不仅能得两大盘肉菜,每人至少能分上两块,还能额外得五文赏钱,当真是双喜临门。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小人这便收拾妥当,绝不敢怠慢!”
离了清风楼,沈仲安並未径直返程,先转身往街市书铺行去。
方才虽与三家掌柜晤面,铺中伙计却不识得沈仲安这位百先生,依著市价,拣选了七套品相上乘的笔墨纸砚,一一裹好。
隨后又转入一间点心铺子,购置了些蒸作糕饼、蜜饯果子之类耐存饱腹的小食。
再往钱庄换了一贯细碎制钱,便於路上支用。
这般奔波置办妥当,沈仲安才折返清风楼,取了先前寄存打包的剩菜,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事,依约赶往街口与唐庚等人会合,一同登车返回陈留县衙。
车夫扬鞭,马车沿汴河官道缓缓行向陈留。
来时一路多是沉默拘束,此番在京畿逛了一圈,几人言谈间都鬆快了许多,唐庚兴致尤高,一路笑谈不绝。
“今日在京瓦舍连听两场《杜十娘》讲唱,当真是酣畅淋漓,只可惜各家书坊尚未得刊印之权,不能携归细读,实在憾事。
也不知这般绝妙话本,最终会落在哪家书坊手中,若能早日刊行,我辈定要先购一册藏之。”
沈仲安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话,將囊中点心取出来一小袋,分予同车诸人。
糕饼入口,气氛愈发热络。
同车一名吏员左右覷了一眼,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对沈仲安道:
“沈主簿年少高才,到任未久便將县中文书法籍梳理得井井有条,我辈皆是心服。
只是有一语,在下不得不冒昧提醒,王典吏那人,面似宽和,实则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主簿此番整肃文卷,条理分明,却也动了他手中旧例利益,往后还需多加提防,免得他暗中使绊,秋后算帐。”
言及此处,那人便自行收声,不再多语。
沈仲安心中瞭然,他与这吏员交情尚浅,点到即止已是情分,再追问下去也无益,当下頷首致谢。
“多承兄台指点,仲安铭记在心。”
回到主簿小院,夜凉如水,院外偶有几声犬吠,屋內烛火早早熄灭,沈仲安一身疲惫,倒头便睡,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未明,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沈仲安便已起身梳洗,素色官袍穿戴整齐,依旧赶在卯时之前抵达县衙。
画卯礼毕,沈仲安径直往主簿廨走去。
距廨舍尚有五六步远近,便见屋內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映在窗纸上,隱约有细碎的人声从窗缝间透出,夹杂著几声低低的抱怨。
原是派来协助沈仲安梳理文书的六名书手早已到齐,几人凑在主簿廨的角落,围站在一张矮桌旁閒话,语气里满是对沈仲安的埋怨。
他们身为书手,虽也负有整理案卷文书之责,可往日里不过是粗略分类、往书架上一搁便算完事,省时又省力。
如今经沈仲安这般彻底规整,逐卷核对、分类標號,反倒显得他们从前办事敷衍不力,平白落得个懒散懈怠的名声。
况且文书梳理得条理分明,王典吏等胥吏往日靠寻档之机吃拿卡要的门路被彻底断了,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书手,不曾沾过半分甜头,反倒要跟著受胥吏们的白眼、遭冷言讥讽,当真半分好处没有,反惹一身腥臊。
几人说著,又纷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吐槽县衙工库配发的笔墨纸砚粗劣不堪,笔桿磨手、墨色发灰、纸张粗糙易破,一日伏案抄写下来,指节发酸、手腕僵硬,浑身都不自在,实在难熬。
沈仲安在门外静立片刻,待屋內话音稍歇,才步履从容地推门而入,仿若全然未曾听见,含笑与眾人拱手打招呼。
“诸位早。”
几人闻言,顿时神色一僵,连忙收了抱怨的神色,垂手侍立,齐声行礼:“见过沈主簿!”
沈仲安仿若未曾听见方才几人的议论,逕自从行囊中取出一包油纸裹著的糕点,先分给六位书手与一直沉默的刘老槽几人各几块,余下的便搁在廊下靠窗的茶几上。
“这是昨日从汴京带回的桂花糕,诸位连日操劳,饿了便自取些垫垫肚子,权当是主簿廨里的一点小小心意。”
七人接过糕点,正要开口道谢,沈仲安又从行囊里取出七套笔墨纸砚。
笔是狼羊兼毫,软硬適中;墨为上等松烟,研磨细腻;纸是匀净竹纸,宜书宜抄;砚则是规整青石砚,发墨极佳。
这些虽非什么名贵珍玩,却比公库配发的粗劣器具精良数倍,最適合平日抄写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