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安铃声(1/2)
门没有再动。
那道窄玻璃后的昏影却像还留著一点余意,隨著车身轻晃,在路希安视野边缘缓缓颤了一下。
此时的车厢,比先前更安静了一些。说不上静,只是说话的人都把声音压低了,包袱放回膝上,裙摆和靴尖也往座位下多收了半寸。前排那位带孩子的母亲原本正要起身,被身边丈夫轻轻按了一下,只得重新坐稳,低声哄那孩子再忍一忍;另一边,一个方才被查过药粉的老妇人把纸包塞回包里,顺手把票角理平;连先前胃里翻腾得不太舒服的那名女乘客,此刻也只是捏著那只装薄荷草片的小纸袋,靠著窗,不再往过道多看。
路希安没有立刻去看克雷托斯,只低声道:“你刚才看清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不是错觉。”克雷托斯说。
他的声音也压得低,却还带著没完全收住的硬气,犹如一张拉满的弓般僵在那。
路希安的目光仍停在后门那块窄玻璃上。
“像是贴著门边退开的。”
“所以有人原本站在那儿。”克雷托斯道。
“也可能只是有人刚好经过。”
“你信吗?”
路希安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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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这时压过一段接缝,整节车厢隨之一震,行李架上某只帽盒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稳住。那道门上的铜扣也跟著颤了颤,玻璃里除了晃开的昏光,再没有別的影子。
克雷托斯偏过一点脸,目光並不看他,只盯著后面。“前头还没查完,后头又有人躲著看。巧得有点过头了。”
“嗯。”
“你还要当它只是首发日查得严?”
“我没这么说。”
克雷托斯鼻子里像压著一点冷笑,没真笑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先是復检,后是限制串车,现在连后面都有人守著。”
克雷托斯侧头看了路希安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比先前更认真了些。隨后他又把视线挪回门上,肩背往后靠了一点,像把那股已经顶到喉咙口的劲硬生生压回去。
路希安把手里的小皮袋往膝上挪了挪,顺势调开一点坐姿,好让自己既能看住后门,也能照见半条过道。若真有什么事,他不该第一个动——至少,不该在这一车普通乘客的眼皮底下先动。
“先別急。”他低声道,“再等一等。”
克雷托斯皱眉:“等什么?”
“等那边自己露第二次。”
“若他不露?”
“那至少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克雷托斯没立刻接话,他只低低骂了一句,算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轮声在铁轨上规律地向前敲,时间也跟著一点点往前走。窗外景色退得很快,车厢里却像被什么拖慢了。偶尔有乘务员从前头经过,靴底敲在地板上的节奏依旧利落,可没有一个人朝后门这边多停。那道窄玻璃也始终空著,像刚才那一闪真只是车身震出来的错觉。
又过了一阵,前排那孩子终於忍不住,悄悄地问了一句:“铃怎么还不响?”
他母亲连忙捂了一下他的嘴。“別吵。”
克雷托斯忽然道:“差不多了。”
路希安没应,仍看著门。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別人先来找我们。”克雷托斯低声道,“我去后面一趟。藉口现成,盥洗间。”
这法子不高明,却正因如此,才像是普通人。
“你过去以后,別先碰门。”路希安说。
“我知道。”
“先站住,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拦。”
“我也知道。”
“若有人,你就顺著说是去盥洗间。”
克雷托斯眉毛动了一下,像嫌他囉嗦。可最后还是压著声道:“那你呢?”
“我在后面观察形势,顺带接应你。”路希安抬了抬眼。
克雷托斯盯了他片刻,低低吐出一口气。
“行。”
说完,他像终於坐烦了一样,把腿从前面收回来,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先把斗篷下摆理开,免得蹭到邻座;再扶了一下座椅顶,顺著过道让出那点空间。背上的粗糙大剑隨著动作沉沉一晃,封签仍在。几个乘客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把目光压回去——復检才过不久,没人愿意和一个背著那种剑的人多对视。
路希安坐在原位,没有跟著起身,只把身体略略侧过去,让自己的视线正好能沿著过道追到后门。
克雷托斯走得不快。
他迈著一个恰好像去做一件寻常事的步子,靴底踏在地板上的响动和前头那些乘务员留下的並无太大不同。过道不宽,他经过那位抱著帽箱的妇人时,甚至还低声说了句“借过”。
那妇人忙把帽箱往膝上一收。
后门越来越近。
门上的铜把手在车厢昏光里微微发亮,窄玻璃后仍旧什么都没有。克雷托斯在门前站定,肩线略收,像真怕撞著別人一样,先给自己让出半步去拧门把的位置。
路希安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一下。
下一刻,门锁里忽然传来“喀噠”一声。
不是克雷托斯拧的。
那声音从门另一侧先一步响起,短而利落,像里面的人正等他走到这里。
克雷托斯的手还没真正碰上去,门已朝內一退,被另一只手从后头拉开了。
一个乘务员站在门后。
同样的深色制服,同样的铜扣,同样是首发列车上那套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制式打扮。可路希安几乎立刻看出,这不是刚才替他们復检、夹著册子一路查过来的那一位。
这一位领口扣得更紧,袖口乾净得几乎没有摺痕,手上戴著一副灰色薄手套,像刚从更靠前、更讲究体面的车厢里出来。帽檐压得低,站姿也更直。他手里没有册子,只在腰侧掛著一串细小钥匙。
“抱歉,阁下。”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平得太整,“现在暂时还不能放行。”
克雷托斯站著没动。“我去后面一趟。”
“我明白。”那乘务员道,“不过后方眼下不便通行,不过很快就能处理好。还请您先回原位,等铃声通知。”
这话规矩得挑不出刺。
克雷托斯的下頜却一下绷住了。
“我现在只是要去盥洗间。”他的声音压得不高,火气却已经藏不住。
“是。”乘务员仍旧平静,“但现在调查还没结束,盥洗间也暂不开放。不用担心,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多久?”
“很快。”
“多快?”
“问题一解决,就会响铃。”
克雷托斯眼里那点硬光终於冒了出来。“你们这趟车倒是什么都只会说『很快』。”
过道边几个乘客已经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路希安看见那乘务员的目光终於从克雷托斯肩上略微移开一瞬,像是在確认周围有多少人开始注意这里。他神色並无不快,甚至还维持著乘务员该有的礼数,可身体却半点没有让开的意思。门只开了窄窄一线,正好够他自己堵在中间,一只戴手套的手还搭在把手旁,像隨时准备再把门带回去。
克雷托斯肩膀微微一沉。
“克雷托斯。”
路希安只叫了个名字,声音不高,也不急。
克雷托斯没有立刻回头。
路希安坐在原处,与他隔著半条过道和数排座椅,神色仍是平的,只抬眼看著他,微微地摇了一下头。
克雷托斯盯著他,喉结动了动。
过了两息,克雷托斯终於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行。”
他把那只已经抬起一点的手收回来,没再碰门,转身往回走。
乘务员向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足够通过的空隙,礼数周全得近乎无可挑剔。等克雷托斯一离开,他便重新把门带上。锁舌合拢时,又是那一下不轻不重的“喀噠”。
克雷托斯走回来时,步子比去时重一点,却还没到失態的地步。
前排那孩子大概察觉到大人们气氛不对,连问都不敢再问了,只把脸埋进母亲肩头。几道原本偷看的目光也在克雷托斯走近时匆匆避开,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看窗外,或者看手里的包袱。
克雷托斯坐下,先是沉著脸把斗篷下摆一拽,隨后才压低声音道:“你早知道他会冒出来?”
“我不知道。”路希安说。
“可你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他像是在等你去碰那扇门。”
克雷托斯冷笑一声,目光仍往后门那边斜,只是这回不必再盯那扇窄玻璃了——那乘务员没有走。
门关上没多久,他便从连接处前挪了半步,站到了后车门內侧。一手搭在门边铜栏上,另一手垂著,钥匙串安静贴在侧腰。姿势像是隨手留在那里等下一轮放行;可那一小块最適合开门让路的位置,恰好全叫他占住了。
路希安没再回头去对那目光。
他只把视线落在窗上,借著玻璃里一层淡淡的反光,看见后门边那道深色人影稳稳立著。克雷托斯低低骂了一句。路希安像没听见,只道:“现在你总信了。”
“我从一开始就信。”
“那就再忍一会儿。”
克雷托斯没说话。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车轮依旧在铁轨上规律地向前敲。
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再提盥洗间。前排那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放在膝上,手却始终没从帽檐上鬆开,像只要前头再传来一点不对,他就会立刻把那顶帽子重新扣上头,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列车过了一段接缝,车身轻轻一震。
紧接著,前车厢方向忽然有了明显的脚步声。
不是乘务员来回巡行时那种快而均匀的敲击,而是更重,也更急,几个人的靴底先后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一近,原本还敢偷偷张望的几双眼睛立刻都缩了回去。
路希安先看见的是护卫的披风下摆。
两名王室护卫一前一后,从前方连接处进来。前面那人先扫了一眼车厢,像是在確认这边没有骚动;后面那人则半拖半扶著一个人。
那人半昏著,脚下发软,几乎每迈一步都要被护卫在肘下顶一下。
他的外衣皱得厉害,一边肩头甚至歪下来半寸,像是先前被人扯住按在什么地方过。头也低著,发梢湿成一綹一綹,垂在额前,露出的半张侧脸灰白得近乎发青。
克雷托斯低低吸了一口气。
路希安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到几乎贴著牙关:“別一直盯著。”
克雷托斯没回应,可视线到底收了一下。
那人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最初路希安还以为是含糊不清的呻吟,可多听两息,便知道不是。那些音节其实很清楚,甚至清楚得有些过分,像他此刻全部的神志都只剩这一件事,所以哪怕脚下已经站不稳,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还是平平整整的。问题只在於,路希安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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