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边墙残梦(1/2)
七月二十二日,蓟镇。
孙承宗从通州出发,沿著长城一线向东巡视。
他六十七岁了。鬚髮皆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马骑得很稳,在马背上顛簸了一整天,也不见他显出疲態。
他的身后跟著一队亲兵,还有兵部、工部的几个郎中和员外郎。这些人骑马骑得苦不堪言,但没人敢抱怨。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髮老臣,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
他刚刚收復了永平四城,把建虏赶出了关內。如今他奉旨巡视蓟镇边墙,要亲自勘察去年被建虏破坏的关口,督修边墙,重整防务。
第一站,三屯营。
三屯营是蓟镇总兵的驻地,也是蓟镇防线的中枢。去年建虏破喜峰口,三屯营首当其衝。总兵朱国彦率部死守,城破后自刎殉国。城中的营房、仓库、兵器局,大半被烧毁。城墙上多处坍塌,垛口残缺不全,像一排被敲掉的牙齿。
孙承宗站在三屯营的城墙上,望著城中的废墟。烧焦的樑柱横七竖八地倒伏著,残存的墙壁上还残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几个士卒正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石拣出来,堆在一旁。
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饿。
他们的脸是浮肿的,穿著破烂的號衣,走路都在打晃。
“这些兵的粮餉,拖欠多久了?”孙承宗问。
他身后的蓟镇新任总兵姓杨,叫杨肇基,是朝廷刚从京营调来的。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督师,蓟镇各营,欠餉已有三十余月。”
“三十余月?”孙承宗转过身,目光如刀,“朝廷不是去年才拨过餉银吗?”
杨肇基苦笑一声:“朝廷拨了,但银子从户部出来,经兵部转发,再经蓟镇衙门层层下发,到各营手里时,十成只剩三成。真正到兵手里的,连喝粥都不够。督师请看——这城墙上的兵,还有几个人穿著完整的號衣?不是他们不想修城墙,是真拉不动夯。”
孙承宗沉默了。他走到一个正在搬砖的士卒面前。那士卒很年轻,看著也就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两手满是血口子。
他正抱著一块沉重的城砖吃力地往垛口上搬。
孙承宗伸手帮他託了一把。砖很重,至少有四五十斤。
那年轻的士卒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显然不认识这个白髮老臣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孙承宗问。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叫王狗剩。”士卒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多大了?”
“十七。”
“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狗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娘还在。爹去年被建虏杀了。”
孙承宗沉默了一瞬。“你想回家看看你娘吗?”
王狗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闷声道:
“想。可俺娘说,让俺好好当兵,替爹报仇。”
孙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转过身,对杨肇基说:“去,让后营把乾粮分一半给修城的兵。让他们今天吃一顿饱饭。”
“督师,这……”
“分一半。另外,传我的令,从永平大营调一批粮草过来,专供修城的兵。”
杨肇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抱拳道:“是。”
孙承宗继续沿著城墙巡视。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走到一处坍塌的垛口前,停下脚步,望著城外连绵的群山。
那些山,他之前去过——在追击建虏、收復四城的路上。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可当初死在这里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去年建虏破关,是从哪里进来的?”他问。
杨肇基指著西北方向。“喜峰口。还有大安口、龙井关。三处同时被破。建虏先破喜峰口,然后分兵两路,一路下遵化,一路扑三屯营。蓟镇的守军大多分散在各个关口,兵力分散,根本挡不住建虏的集中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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